第264章 旧账(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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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宋,出啥事了?谁没了?”
林山河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他蹲下身,一双狼眼死死地盯着宋远,声音沉得像是一块生铁。
“是后方医院出事了?还是哪支护送老乡的队伍遭了埋伏?”
宋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慢慢地举起那只抖得不成样子的右手,把那张发黄的、印着红色大印的军令,递到了林山河的面前。
林山河眉头一皱,接过那张纸。
他不识字,大字不识一箩筐,看着上面那些像豆芽菜一样的日文,一头雾水。
“这写的啥鸟语?老宋,你直接跟俺说,到底咋了!”林山河急躁地问。
宋远看着林山河。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着。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屋子里混着煤烟味的空气。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通红的眼底,透出了一股子死寂般的平静。
“民国二十六年。冬。”
宋远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林山河的耳朵里来回拉扯。
“日军第三大队第一中队,扫荡清水村。”
“命令内容……全村三百四十二口,不论男女老幼。杀光,烧光,填平水井。”
宋远伸出手指,点在那张纸最下方的签名上。
“签发命令的中队长,叫鬼冢正雄。”
轰!
林山河听完这几句话,整个人像是一根木桩子一样,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他虽然是个大老粗,但他太清楚宋远的底细了。
他知道清水村是宋远的老家,知道宋远有个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知道宋远这八年来,心里一直埋着一座挖不开的坟。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笔压了八年的血海深仇,这笔烂在骨头里的旧账,最后竟然算到了鬼冢正雄的头上!
“老天爷啊……”
林山河拿着那张纸的手,也开始微微发抖。他看看地上的宋远,再看看纸上的签名,只觉得后脊梁骨窜起一股凉气,直冲脑门。
八年。整整八年。
那个杀他全家的凶手,就一直和他在同一片山头里打转。
这对于一个活着的人来说,是多大的折磨,是多深的绝望?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炉火里的火星子,偶尔炸起一声轻响。
林山河慢慢地蹲下身子,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一把将宋远从地上拽了起来。他没有说那些没用的安慰话,也没有拍着胸脯发誓。
他只是把那张军令仔仔细细地折好,塞进宋远上衣的口袋里,然后在那个口袋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老宋。这纸你收好。”
林山河转过身,大步走到桌子前,从腰里拔出那把刚擦干净血迹的大肚匣子枪,只听“咔哒”一声清脆的声响,子弹上膛。
“当兵的,报仇不隔夜。既然找着正主了,那咱们今天,就把这笔账,连本带利地给结清了!”
就在林山河话音刚落的时候。
“团长!政委!”
院子里,突然传来泥鳅那鸭子般沙哑的叫嚷声。
紧接着,“砰”的一声,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泥鳅和小虎两个人,浑身是泥,像是在泥水里打过滚一样。他们俩一左一右,手里拖着一个像死狗一样的东西,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屋子。
“扑通!”
那东西被他们像扔麻袋一样,重重地扔在了指挥所青砖铺就的地面上。
那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日军白色衬衣,外面披着半件破军大衣的男人。
他的两条腿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扭曲角度,显然是在战斗中被爆炸的重物砸断了腿骨。他满头满脸都是黑灰和凝固的血污,那张脸上,一道从眼角劈到下巴的刀疤,在炉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鬼冢正雄!
“团长!大坝底下那几十个死忠的鬼子让咱们乱枪打成马蜂窝了!”
泥鳅喘着粗气,指着地上那个烂泥一样的人,兴奋地大喊。
“这老狗想引爆炸药,小虎一枪打断了他的手腕子。后来大坝顶上的一块石头塌下来,正好砸碎了他的狗腿。”
“咱们没让他死!俺们兄弟几个硬是把他从废墟里刨出来了,给您和政委活生生地带回来了!”
地上。
鬼冢正雄像是一条离了水的死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右手的手腕被子弹打穿,正滴答滴答地往地上流血。双腿断了,让他根本无法站立,只能像一条虫子一样在地上蠕动。
但他那只剩下的独眼,依然透着那种高高在上、不甘受辱的恶毒光芒。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林山河,扯开干裂的嘴唇,发出了一阵漏风的狂笑。
“林山河……你赢了。大日本皇军,在太行山,输给了你。”
鬼冢正雄喘息着,声音沙哑得像是在锯木头。
“但你也是个可怜虫。你的兵死了一大半,你的那些泥腿子乡亲也被我杀了不少。我鬼冢正雄,就算死,也拉够了垫背的。我才是大日本帝国真正的武士!”
他仰着脖子,死死地盯着林山河,挑衅地吼道。
“来吧!杀了我!用你们支那人的刀,砍下我的头!让我成全武士的荣耀!”
林山河看着地上这头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的恶鬼。
他没有暴怒,也没有上去踹他。
他只是慢慢地转过头,看向了站在办公桌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宋远政委。
宋远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那张白净的脸上,眼泪已经干了,只剩下两道淡淡的泪痕。他鼻梁上的破眼镜,在炉火的跳动下,反射着冰冷的冷光。
在泥鳅和小虎惊讶的目光中。
宋远慢慢地拉开办公桌的抽屉。
他从里面,拿出了那把缴获来的、带着南部十四式标志的日本将官手枪。
他没有去碰那把枪的保险,因为他知道,这把枪里,早就压满了子弹。
这八年来。
宋远在全团大会上,无数次地讲过八路军的纪律。
“优待俘虏。不许打骂俘虏。缴枪不杀。”
这是铁律。是八路军区别于土匪、区别于军阀的根本底线。哪怕对面是杀人不眨眼的日本鬼子,只要他们放下了武器,被抓了活口,就必须按照战俘的规定,送到后方去接受审判和改造。
任何私自枪杀俘虏的人,都必须上军事法庭,都得掉脑袋。
宋远是政委,是孤狼团的党代表。他比谁都清楚这条纪律的重量。
可是现在。
宋远拿着那把手枪,绕过办公桌,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鬼冢正雄的面前。
他的脚步很稳,踩在青砖上,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泥鳅和小虎都看傻了,他们从来没见过宋政委拿枪指着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活人。
“政委……你这是干啥?他……他现在是俘虏啊……”小虎咽了一口唾沫,下意识地想要上前劝阻。
“都给老子闭嘴!谁也不许动!”
林山河突然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低吼。他像是一尊门神一样,挡在泥鳅和小虎面前,一双狼眼死死地盯着宋远的背影。
宋远在鬼冢正雄的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是血的日本大佐。
“你……你想干什么?你是政委,你们八路军是不杀俘虏的。”鬼冢正雄看着宋远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心里突然没来由地升起了一股寒意。
他可以坦然面对林山河的刀,因为那是军人的了断。但他看不懂眼前这个白面书生。
宋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慢慢地举起手里的手枪,黑洞洞的枪口,不偏不倚,死死地顶在了鬼冢正雄的脑门正中央。
冰冷的钢铁触感,让鬼冢正雄浑身一激灵。
“民国二十六年,冬。清水村。”
宋远看着鬼冢正雄那只惊恐的独眼,一字一顿,声音平稳得就像是在学堂里给孩子们念课文。
“村口大槐树下,那个抱着肚子、怀着孩子的孕妇。你还有印象吗?”
听到“清水村”这三个字。
鬼冢正雄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那张布满刀疤的脸上,第一次闪过了一丝真正的恐慌。
“你……你是……”
宋远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他的大拇指,轻轻地、没有一丝一毫颤抖地,压下了一旁的保险开关。
只听“咔哒”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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