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隔离审查(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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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猪峡的北风,刮得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半空里嘶吼。
顺着两座大山中间的那道窄缝子灌进来,风里头夹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比钢针扎着还要疼。
峡谷深处的一间破石头窑洞,原来是山里猎户用来过夜的落脚点。现在,这地方成了林山河的“禁闭室”。
窑洞里没生火,阴冷潮湿的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往天灵盖上窜。一张破木板搭起来的矮床上,铺着一层有些发霉的干草。林山河就那么大马金刀地坐在木板上。
他的枪被下了,腰带也给收了去,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上,还沾着在西山煤矿里蹭上的黑煤灰和干透的血迹。
要是换了以前那个脾气火爆的林山河,受了这么大的不白之冤,这会儿早就把这石头窑洞的顶给掀了。可现在,他出奇地安静。
他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摔东西发脾气。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干草堆上,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盯着窑洞那扇四面漏风的破木门。
他心里头明镜似的。侯震山这头老狐狸,不仅是个玩弄人心的行家,更是个下毒手的高手。柳家沟那八十七条人命,加上那一摞伪造的日军密约和黑账,这就是个连环死局。
人家算准了他林山河重情重义,算准了他舍不得那两千多号刚刚脱离苦海的老百姓。
如果他在谷口拔了枪,跟保卫科的赵铁面火拼,那他就是板上钉钉的汉奸、土匪,是破坏抗战大局的罪人。到时候,楚天鹏的国军和侯震山的伪军,就能名正言顺地把这野猪峡里的几千口子,当成土匪给“剿”了,连个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啊……”
林山河深吸了一口带着冰碴子的冷气,双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他现在最挂念的,不是自己的脑袋能不能保住,而是外头那两千多号饿着肚子的老乡,还有祠堂里那个还没好利索的沈秋。这大雪封山的,要是师部的粮草送不上来,那可是要出大乱子的。
“咯吱,咯吱。”
一阵极其轻微的踩雪声,从窑洞后头的破窗户根底下传了过来。
紧接着,窗户上糊着的那层破窗户纸被人捅破了一个窟窿,一只沾满黑泥的粗糙大手,顺着窟窿眼儿,费劲地塞进来半块带着热乎气的烤红薯。
“团长……哥,是俺。”
窗户后头,传来了泥鳅压得极低、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
林山河站起身,几步走到窗台前,借着窗户缝往外看。
外头的雪地里,泥鳅和吴铁山两个人,像做贼似的蹲在墙根底下。两个人身上都落满了厚厚的雪,眉毛上全结了白霜,冻得嘴唇直打哆嗦。
“你们俩跑这儿干啥来了?赵铁面不是下了命令,谁也不许靠近这窑洞吗?”林山河压低了嗓门,语气里透着严厉。
“去他娘的命令!”
吴铁山把那半张烧毁的脸凑到窗户缝跟前,独眼里往外喷着火星子。
“哥,弟兄们受不了这窝囊气!你在前头拿命跟小鬼子拼,这帮坐机关的凭啥拿张破纸就把你当汉奸给关起来?外头的弟兄们都炸锅了!”
吴铁山咽了口唾沫,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
“弟兄们已经把一营和二营的弟兄全拢起来了!机枪都架上了!只要你点个头,俺们立马就把赵铁面那几十个警卫给缴了械!咱们带着老乡,拉杆子回黄崖洞!这八路军他们不让当,咱们就自己扯大旗,照样打鬼子杀汉奸,不受他们这鸟气!”
“混账东西!”
林山河一听这话,两道浓眉倒竖,猛地一巴掌拍在窗台上,震得窗户框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这一嗓子虽然压着声,但那股子猛虎发威的煞气,直接把窗户后头的吴铁山和泥鳅震得一哆嗦。
“造反?你们长了几个脑袋,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造反!”
林山河死死地盯着窗户缝外头的两个人,那眼神恨不得吃人。
“你们以为把赵铁面缴了械,就能回黄崖洞当山大王了?俺告诉你们,只要你们敢开第一枪,侯震山和楚天鹏立马就能笑掉大牙!他们正愁没借口灭了咱们呢!你们这是把孤狼团这块好不容易打出来的金字招牌,亲手往粪坑里砸!”
“可是团长……”泥鳅委屈得眼泪直往下掉,“咱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他们冤枉死啊!那赵科长脸黑得像块铁,问话的时候把那伪造的信件当成了铁证,这不明摆着要你的命吗!”
“俺的命算个屁!”
林山河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俺要是怕死,早死在盘龙坳和西山煤矿了!你们给俺竖起耳朵听好了!回去告诉泥鳅,谁要是敢轻举妄动,谁要是敢动赵铁面的人一根汗毛,他就是孤狼团的千古罪人!俺林山河就算是变成鬼,也不会认他这个兄弟!”
林山河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咱们是正规军,是老百姓的队伍,不是占山为王的土匪!这委屈,就是打碎了牙,也得给老子咽到肚子里!都给俺滚回去,安抚好乡亲们,听宋政委的指挥!”
窗户后头,吴铁山和泥鳅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对着窗户重重地磕了个头,抹着眼泪,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风雪里。
看着他们离开,林山河拿起那半块还有些温热的烤红薯,大口大口地嚼了起来。红薯带着一股子糊味,可他咽得比什么都香。只要弟兄们不乱,这局棋,就还有得下。
第二天晌午。
石头窑洞那扇厚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股夹着雪花的冷风倒灌进来。
师部保卫科科长赵铁面,带着两个荷枪实弹的警卫员,大步走了进来。赵铁面的脸依然板得像一块生铁,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林山河的脸上扫视着,似乎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一丝破绽。
警卫员搬来一张瘸了腿的木桌和两把椅子,在窑洞中央摆下。桌子上,放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林山河,坐下吧。”赵铁面拉开椅子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林山河也没客气,大喇喇地在椅子上坐定,目光坦然地迎着赵铁面。
“咱们开门见山。”赵铁面解开牛皮纸袋上缠着的白线,从里面抽出一大叠文件,一张一张地在林山河面前铺开。
“这些材料,是第七十三师楚天鹏部,通过战区司令部转交到师部的。上面指控你,与日伪军暗中勾结,意图拥兵自重。林山河,你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林山河低头扫了一眼那些文件。有盖着日军大印的所谓“密约”,有郑癞子的手札复印件,甚至还有他在清风镇聚仙楼赴宴时,被人从暗处偷拍的黑白照片。照片上,他正站在聚仙楼门口,而对面站着的,正是穿着西装的汉奸特务侯震山。
看着这些东西,林山河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赵科长,这局布得够精细的啊。连照片都准备好了。俺林山河是个大老粗,不认识这纸上的洋码子和文言文,但俺认得理。”
林山河抬起头,直视赵铁面。
“俺要是真跟鬼子勾结,西山煤矿底下那三千多个老百姓,俺救他们干啥?俺要是汉奸,盘龙坳那个造毒气的基地,能被俺一把火烧成灰?俺脑子进水了,去烧俺‘主子’的家当?”
赵铁面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他拿出一张供词记录。
“西山煤矿的战斗经过,我们已经找突围出来的老乡核实过了。战斗确实很激烈。但是,这份郑癞子的手札里记录,这是日军为了掩人耳目,故意放弃的外围阵地。而且,你们在内部暴动,是因为你买通了看守。对于这一点,你怎么解释?”
“俺解释个娘!”
林山河虽然压着火,但这会儿也忍不住爆了粗口。
“郑癞子是个吃里扒外的畜生!他收了俺的金条?俺孤狼团连个窝头都吃不上,上哪儿弄金条去给他!那老东西在井底下要按起爆器,差点把三千人都活埋了,是郭大锤一镐头凿死了他!赵科长,你既然找老乡核实了,他们没告诉你郑癞子是怎么死的?”
赵铁面微微皱了皱眉,没有接话,而是拿出了另一份材料。
“好,这件事暂且放下。我们来谈谈第二个问题。”
赵铁面的眼神变得更加犀利,仿佛两把探照灯。
“根据可靠情报,并且有你们团内部人员的证实。在盘龙坳战役中,你私自做主,不仅没有击毙一名叫安田健二的日本军医,反而将他带回了根据地,甚至让他换上了便装,留在你们的医疗队里。林山河,这你怎么解释?你知不知道,私藏敌军人员,这是严重的违纪行为!这上面的指控说,他是你和日军高层联系的‘联络官’!”
提到安田健二,林山河的脸色变得郑重起来。
他没有回避赵铁面的目光,反而把腰板挺得更直了。
“赵科长。俺林山河这辈子,爹娘死在鬼子手里,兄弟死在鬼子枪下,俺跟小鬼子的仇,比天高比海深。俺比谁都恨日本人。”
林山河深吸了一口气,脑海里浮现出安田跪在火海前磕头的画面,还有他用土法子把沈秋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场景。
“但安田健二,他不是来杀人的鬼子,他是被抓壮丁抓来的军医。在盘龙坳,要不是他带路,要不是他告诉俺们细菌炸弹的底细,俺们连门都摸不进去,更别提炸毁那个魔窟了!在晋中城,要不是他拼了命想出输液的法子,沈大夫和几百个染了瘟疫的老乡,早就没命了!”
林山河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那些文件哗啦啦直响。
“俺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俺知道,知恩图报!他救了中国人的命,他亲手炸了自己国家的毒气弹。他早就不是什么日本军医了,他现在是个真心悔过、帮着咱们八路军救死扶伤的大夫!说他是联络官?简直是放他娘的狗屁!哪家联络官天天在病房里端屎端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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