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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挖掉病根(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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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秋在硬木板床上疯狂地弹腾,喉咙里发出漏风风箱一样的嘶嘶声,像是一条脱了水、在烈日下暴晒的鱼。

安田健二满头大汗,双手死死按住她的肩膀,可沈秋瘦弱的身体里不知哪来的一股子怪力,硬是把床板震得“嘎吱”乱响,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林山河手里的枪管死死戳在安田的后腰窝上,枪口的烤蓝都快把安田的皮肉烫熟了。

“你他娘的到底干了啥!给她停下!停下!”

林山河的嗓子彻底劈了,像是一头护崽子的孤狼被逼到了绝路,双眼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他的手指紧紧压在扳机上,手背上那一根根青筋像老树根一样暴起,只要再多用半分力气,安田的脊梁骨就会被炸成一团碎肉。

“不能停!拔了针头她就真没命了!”安田急得用日语大喊,随后反应过来,用带着哭腔的生硬中国话吼道,“是滴速!滴速太快了,她的心脏受不了这股冲劲!”

安田根本顾不上背后那随时能要了他命的枪口。他腾出一只手,飞快地捏住那根泛黄的橡胶软管,把药水滴落的速度调到了最慢,一滴一滴,细得像牛毛。紧接着,他又扯过一块温热的湿毛巾,轻轻敷在沈秋那冰凉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腕上,帮着活血。

一秒。

两秒。

十秒。

屋里静得吓人,只能听见林山河粗重得像拉风箱一样的喘气声。

慢慢地,沈秋那让人揪心的抽搐,一点点弱了下来。她猛地偏过头,“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黄绿色的酸水,随后整个人像是一根被抽去了筋骨的面条,软绵绵地瘫回了铺着干草的床垫子上。

林山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枪口一分没挪,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沈秋的胸口。

起伏。虽然微弱,但是平稳。那要命的急促痉挛,终于被压下去了。

安田颤抖着手,大着胆子摸了摸沈秋的额头。就在这一瞬间,这个年轻的日本卫生兵像是一滩烂泥一样,顺着床沿滑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身上的那件破军装早就被冷汗湿透了。

“退了……林长官……她发汗了,烧开始退了。”

安田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但落在林山河的耳朵里,却比这世上最好听的救命仙音还要管用。

林山河愣了足足有半炷香的功夫。他那一身紧绷得像满弓一样的肌肉,终于松懈了下来。他手里那把沉甸甸的大肚匣子枪,“吧嗒”一声掉在了青石砖地上,砸出一溜微弱的火星。

这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挨了枪子儿都不皱眉头的铁汉子,此刻双腿一软,后背贴着冰冷的土墙,一点点滑坐在地上。他双手捂着脸,没有哭出声,但宽阔的肩膀却在剧烈地耸动着。

那是把人在鬼门关前硬生生拽回来后的后怕,是把心尖子放在火上烤了三天三夜后的彻底虚脱。

屋子外的雷豹和孙福生听见里面的动静,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推开木门冲了进来。

“哥!咋样了!”雷豹急得直跺脚,一双牛眼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床上的沈秋身上。

小翠跟在后头,端着水盆,一看见沈秋那满是汗水的脸,虽然惨白,但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死灰色的死气,小丫头“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扑到床边跪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哭出声吵醒了沈秋。

孙福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走过去弯腰捡起林山河掉在地上的枪,在衣服上蹭了蹭灰,递了回去。

“团长,阎王爷没敢收沈大夫。这道坎,算是迈过去了。”孙福生的声音也有些发酸。

林山河把手从脸上拿开,那张脸沧桑得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他接过枪,插回腰间,深吸了一口气,扶着墙站了起来。

他没有理会雷豹和孙福生,而是大步走到安田健二的面前。

安田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林山河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泥污的日本兵,看着他那双透过破碎镜片、透着惊恐和疲惫的眼睛。

突然,林山河后退了半步,身子笔直地一挺,双脚并拢,冲着安田健二,结结实实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

这一下,把屋里所有人都看傻了。

雷豹张着大嘴,下巴都快掉地上了。孙福生也是满脸震惊,想拉又不敢拉。全团上下谁不知道,林山河的膝盖和脊梁,除了跪天地跪父母,这辈子就没弯过。他最恨的就是日本人,今天竟然给一个日本兵鞠躬!

“俺林山河说话算话。你救了她的命,俺认你这个恩人。”

林山河直起腰,脸上的表情冷硬如铁,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的命,俺保了。只要俺还喘着气,孤狼团就没人敢动你一根汗毛。”

安田健二愣在当场,嘴唇哆嗦了半天,眼泪夺眶而出。他用力地摇着头,结结巴巴地说:“我不是恩人……这是我欠中国人的……我是为了赎罪……”

林山河没再多说什么,他挥了挥手,示意小翠把安田带下去休息,好生看着。

屋子里清静了。雷豹和孙福生也识趣地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昏黄的煤油灯芯偶尔爆出一个小火花,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林山河拖过一张瘸了一条腿的破长条凳,在沈秋的床前坐下。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干裂起皮的嘴唇,看着她深陷的眼窝,看着她因为连轴转了十九天而瘦削得如同刀削一般的下巴。

这个女人,原本可以舒舒服服地在后方医院里当她的大夫,不用听炮声,不用挨饿受冻。可她偏偏跟着这群大老粗,钻进了这尸山血海的太行山。

在这座变成了活棺材的晋中县城里,是她用自己那单薄的身子,死死地挡在瘟神和老百姓之间。她甚至连命都搭上了,就为了那句“凡活着抬进来的,都得活着抬出去”。

林山河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新伤的粗糙大手。他不敢去握沈秋的手,怕自己手上的糙皮刮疼了她。他只是虚虚地把手悬在她的手背上,感受着那一点点微弱但真实的温热。

“秋儿,你是个真英雄。比俺们这帮拿着枪的老爷们儿,还要硬气。”

林山河压低了嗓音,像是在跟她拉家常,又像是在对着自己的心说话。

他想起了在城外鬼谷愁,那被火焰喷射器烧成白地的村子;想起了枯井底下那些哇哇大哭的半大孩子;想起了野狼沟里,三连那一百多个被毒烟活活憋死的兄弟。

这大半个月来,他们就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左冲右突。他们抢回了消炎药,他们破了鬼子的毒气阵,他们找到了补液的土法子。

可是,不够。这些全都不够。

只要月冈玄一郎那个老毒物还活着,只要那个所谓的“防疫给水部队”还在,瘟疫和毒气就会像割韭菜一样,一茬接着一茬地往外冒。

今天倒下的是沈秋,明天可能就是孤狼团的所有人,后天,整个太行山就会变成一片散发着恶臭的死地。

防,是防不住的。退,更是死路一条。

林山河的目光从沈秋的脸上移开,慢慢地转向了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他眼底的那抹温情和后怕,在这一瞬间被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杀意彻底取代。那是一种猎户在雪地里追踪了三天三夜,终于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冰冷和专注。

他站起身,帮沈秋掖了掖那床满是补丁的破被子。

“你在这儿好好睡一觉。天塌下来,有俺顶着。”

林山河微微弯下腰,在距离沈秋耳边不到半寸的地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俺去把根挖掉。”

就这一句,没有半点慷慨激昂,平淡得像是在说一句“俺去下地干活了”。可就是这平淡里头,藏着足以把天捅破的杀机。

林山河转过身,推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外的冷风一吹,林山河的脑子瞬间清醒到了极致。

他直接奔向了前院的临时指挥所。

指挥所里,宋远政委、孙福生、雷豹,还有死里逃生的吴铁山都在。大伙儿正对着一张缴获来的日军华北地图发愁。

“团长!”看到林山河走进来,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林山河没废话,几步跨到桌子前,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地图上。

“老孙,把安田交代的,月冈玄一郎那个防疫给水部队真正的老巢,给俺指出来。”林山河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不容反驳的狠劲儿。

孙福生愣了一下,赶紧拿起半截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重重的红圈。

“团长,安田这回把压箱底的老底全掏了。鬼谷愁那座地下实验室,是月冈自己的大本营不假,也叫咱们给端了。可安田说,那不过是月冈伸进太行山的一只爪子。他背后那个防疫给水部队真正的老巢、成批囤着细菌弹的总窝,在这儿——盘龙坳!月冈那条老狗,如今就缩在那儿!”

孙福生指着地图上一片布满等高线的复杂地形。

“盘龙坳?”宋远政委推了推破眼镜,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地方可是在咱们太行山西侧的平原地带边缘。距离咱们这儿,足足有二百六十里地!”

“二百六十里?”雷豹瞪大了牛眼,“娘的,中间隔着鬼子的三道封锁线,两个独立混成旅团的防区!那地方可是鬼子的铁桶阵,比石门还要扎手!”

林山河看着那个红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扎手也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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