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孤身闯城(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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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土房里,那盏如豆的煤油灯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
日本特高课军官黑田那张挂着冷笑的脸,在雪亮的手电筒光柱下,显得比厉鬼还要瘆人。四周那一圈黑洞洞的枪口,就像是铁打的樊笼,把林山河这十个深入敌后的太行汉子死死地扣在了网中央。
“樱花号军列已经开走了。”黑田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手里那条带血的皮鞭,“林团长,你们不仅拿不到救命的药,今晚,还得把命留在这石门城里。”
林山河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惧色,反倒透出一股子把生死看淡的凶光。他背在身后的右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腰间那颗香瓜手雷的拉环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都以为要玉石俱焚的节骨眼上!
“轰隆——!”
土房外头,石门火车站货场的方向,突然爆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冲天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半个夜空,连带着大地都跟着猛地哆嗦了一下。
“怎么回事?!”黑田脸色大变,猛地回头望去。
也就是他转头的那一眨眼功夫。
土房那扇破烂的后窗户,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了个粉碎!紧接着,两个冒着浓烟的铁疙瘩顺着破窗户就骨碌了进来。
“烟雾弹!当心!”外头的鬼子宪兵惊呼。
刺鼻的白烟瞬间在狭小的土房里弥漫开来,伸手不见五指。
“打!”
林山河发出一声闷雷般的狂吼,手里的匣子枪凭着直觉,照着门口的方向就是一通连发。泥鳅和小虎也像是炸了毛的野猫,端着枪一边扫射,一边掩护着大伙儿往后窗户的方向退。
黑暗中,也不知道是谁从后窗户外面伸出一只粗壮有力的大手,一把拽住林山河的胳膊,用极其低沉沙哑的嗓音吼了一句:“走!下地沟!”
这声音!
林山河浑身过电一般打了个激灵,脑瓜子嗡的一声。这声音他太熟了,熟到了骨头缝里!可他来不及多想,反手一把捞起地上奄奄一息的老拐,跟着那个黑影,一头扎进了土房后头一条隐蔽的排污暗渠里。
鬼子的机枪在后头疯狂地扫射,子弹打在砖墙上火星四溅。
暗渠里臭气熏天,污水没过了膝盖。一行人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了足足半个多时辰,直到听见上头的警笛声和狗叫声渐渐远去,领头的那个黑影才停下了脚步。
“呼——”
黑暗中,亮起了一点橘黄色的火光。那人点燃了一个防风的煤油打火机。
借着这微弱跳动的火光,林山河、雷豹、小虎他们,终于看清了救命恩人的脸。
“当啷”一声,泥鳅手里的枪直接掉在了污水里,他张着大嘴,眼珠子瞪得溜圆,活像是大白天见了鬼。
火光下,那张脸一半还算周正,另一半却布满了狰狞扭曲的烧伤疤痕,连眉毛都没了,左眼瞎了,成了一个灰白色的肉窟窿。可那剩下的右眼里,却透着一股子太行山老狼般熟悉的狠辣和笑意。
“咋了?连老子都不认识了?”那人咧开干裂的嘴唇,笑了笑,“林团长,一年不见,你这警惕性退步了啊,差点让人家包了饺子。”
“铁……铁山兄弟?!”
林山河这个铁打的汉子,在看清这张脸的瞬间,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他一步跨过去,两只大手死死地抓住那人的肩膀,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地蹦了起来。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阎王鼻子上那一炸,弟兄们连你的一块全乎骨头都没找着啊!”
吴铁山深吸了一口暗渠里浑浊的空气,拍了拍林山河的手背。
“命大,阎王爷嫌俺脾气臭,没收。那天冷得邪乎,那一炸把俺掀下了悬崖,正好摔进崖底的雪窝子里,冻得死过去,让一个跑单帮的老客商给捡了回来。”
吴铁山摸了摸自己那半张犹如恶鬼般的脸,苦笑了一声。
“醒过来的时候,俺就成了这副鬼样子。俺知道队伍肯定以为俺死了,这一年来,俺就一直蛰伏在这石门城里,一边养伤,一边给咱们八路军搜集鬼子在铁路枢纽的情报。刚才货场那把火,就是俺放的。”
“好兄弟!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林山河一把将吴铁山紧紧地抱进怀里,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直往下淌。
叙旧的话没说几句,林山河的脸色又重新沉了下来。
他看着地上因为失血过多已经昏死过去的老拐,咬着后槽牙说:“铁山,咱们这趟来,是来找药的。晋中城里爆发了霍乱,几万老百姓和弟兄们的命全悬在针尖上。可刚才那鬼子说,药已经装上军列运走了……”
“别听那个黑田放臭屁。”吴铁山啐了一口唾沫,“军列上运走的,是给前线鬼子用的绷带、纱布和普通消炎水。真正成箱的磺胺粉,根本没在鬼子的军火库里!”
“没在军火库?”大伙儿全愣住了。
吴铁山点点头,眼神变得异常凝重。
“鬼子的特高课也是在找这批药。这批高纯度的磺胺粉,是开战前从德国走私过来的,数量极大。货主不是日本人,而是石门城里一个背景通天的老药商,人称‘乔五爷’。”
“这乔五爷是个纯粹的生意人,黑白两道通吃。他把这批药藏在了一个连鬼子都找不到的隐秘地窖里,正准备奇货可居,大捞一笔。鬼子不敢明着抢,怕他一怒之下把药全烧了,所以一直在暗中施压。”
林山河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那咱们去找这个乔五爷!不管花多少大洋,就是砸锅卖铁,也得把药弄到手!”
吴铁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没那么容易。这老头是个死脑筋,他恨日本人,但也对咱们八路军素无往来。他总说咱们八路军打仗断了他的财路。而且,他住的乔家大院在石门的内城富人区,那里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副武装的宪兵比狗都多。就咱们现在这副模样,连外城的关卡都过不去。”
林山河看了看自己身上那破破烂烂、沾满血迹的衣裳,又看了看自己这因为常年打仗而显得过于扎眼的高大体格,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那咋办?药就在城里,难不成就这么空着手回去?”
“我去。”
一直没说话的小虎突然站了出来。这一年来,跟着林山河出生入死,当年那个动不动就哭鼻子的新兵蛋子,脸上早就多了一层褪不去的坚毅。
“哥,你的目标太大,鬼子的通缉令上全是你的画像。俺长得普通,个子也不高。俺去。”
吴铁山看着小虎,独眼里闪过一抹赞赏。
“小虎说得对。林团长,你带着大伙儿留在暗渠里照看老拐。俺在石门这一年,把城里的路数摸熟了。俺带着小虎,化装混进内城,去会会这个乔五爷。”
林山河死死地盯着小虎的眼睛,半晌,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虎子,哥把全城的命,交你手上了。机灵点,别硬拼。”
……
天,灰蒙蒙地亮了。
石门,这座被日军牢牢控制的华北重镇,像是一头刚刚苏醒的钢铁巨兽。满大街的电线杆、铁丝网,四处巡逻的装甲车,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在深山老林里打游击,山是掩体,树是战友。可进了一座敌人的城市,这钢筋水泥的迷宫,比刀山火海还要难穿。在山里,子弹从前面飞来;在城里,哪怕是一个路人多看你一眼的目光,都可能变成致命的子弹。
小虎换上了一身油腻腻的粗布短打,头上扣着一顶破毡帽,肩膀上搭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脏毛巾,活脱脱就是一个进城做苦力的木匠学徒。
吴铁山则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戴着一副黑框墨镜,正好遮住了他那只瞎了的眼睛。手里提着个算盘,打扮成了一个落魄的账房先生。
两人一前一后,低着头,混在早起进城做买卖的难民堆里。
“记着,待会儿不管遇到啥事,把头低着。你的手上有枪茧,手往袖子里缩。”吴铁山嘴唇微动,用极低的声音嘱咐着。
小虎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手心里全是冷汗。
前面,就是通往内城的“白桥关卡”。
路中间横着两道带着尖刺的拒马,四个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的日本兵,牵着两条半人高的狼狗,虎视眈眈地盯着过往的行人。旁边还站着七八个穿着黄皮的伪军,正在挨个搜身。
“良民证!路条!都拿出来!”伪军排长扯着破锣嗓子吆喝着。
队伍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小虎的心跳得像打鼓。他在山里连鬼子的机枪都不怕,可现在,手无寸铁地排在队里任人宰割,这种有劲使不出的憋屈和恐惧,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着他的脖子。
轮到他们了。
吴铁山满脸堆笑地迎上去,从长衫的袖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路条递了过去。这路条是他早就在黑市上花大价钱弄来的真货。
“长官,您辛苦。俺们是城西头老李木匠铺的。这是俺乡下来的远房侄子,来给俺当个学徒,混口饭吃。”吴铁山一边赔着笑脸,一边极其隐蔽地把两块大洋塞进了伪军排长的手里。
伪军排长掂了掂手里的大洋,脸色缓和了不少,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路条。
“木匠学徒?”排长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小虎一眼,目光突然停在了小虎的右手上,“把手伸出来让老子看看!”
小虎头皮一麻,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常年握枪,食指的指肚和虎口处,结着厚厚的一层死茧。这根本不是干木匠活能磨出来的茧子!
他迟疑了半秒,慢慢地把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
就在伪军排长探头要看的那一瞬间。
吴铁山突然一脚重重地踩在小虎的脚背上,顺势一把拉过小虎的手,指着上面的一道旧疤,大声骂咧起来:
“你个笨手笨脚的瘪犊子玩意儿!让你拉个大锯,你把手磨成这样!还拿凿子砸了自己的手背!俺带你出来干活,简直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吴铁山这一嗓子喊得极响,把伪军排长吓了一跳。
吴铁山转头冲着伪军排长赔笑:“长官您见笑,这小子是个天生的棒槌,这手心里全是拉锯拉出来的血泡和老茧,糙得很,别脏了您的眼。”
伪军排长被吴铁山这一打岔,注意力全被吸引到了那道旧疤上,嫌弃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滚进去!看着就碍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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