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劫后重逢(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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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脸,平时总是透着一股子让敌人胆寒的威严和狠厉。可现在,他双眼紧闭,眉头深锁,像是个受了重伤、虚弱无助的大男孩。
沈秋看着看着,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她伸出那双沾着血污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林山河那粗糙的脸颊,手指划过他下巴上硬茬茬的胡须。
你这个傻瓜……沈秋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你以为你把命留在山上,我就会心安理得地跑去延安享福吗?你平时看着挺聪明,怎么一到这事儿上,就笨得像头驴。
不知道是沈秋的话起了作用,还是那碗温水滋润了喉咙。
到了后半夜,林山河身上的高烧竟然奇迹般地退了下去。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沈秋那张挂着泪痕、靠在石头上睡着了的脸庞。
她睡得很不踏实,眉头微微皱着,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块给他擦汗的纱布。那件灰军装穿在她单薄的身上,显得那么宽大。
林山河没动。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沈秋。洞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山泉滴落在石头上的声,还有她轻微匀称的呼吸声。
林山河那颗早就被战火和仇恨淬得像生铁一样硬的心,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无比柔软,柔软得像是一汪春水。
快三年了。
自从玉兰在阎王碃的山神庙里拉响手榴弹跟鬼子同归于尽,他这心里头就再也没装过女人。他觉得女人太脆弱,这吃人的世道,他一个刀口舔血的粗人,护不住她们。
可沈秋不一样。
这女人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比谁都刚烈。她能在枪林弹雨里稳若泰山地做手术,敢拿着手术刀跟日本特务拼命,现在,又为了他这个粗人,连命都不要了,硬是跑回这满是鬼子的太行深山里找他。
这份情,俺林二狗八辈子也还不清了。
林山河在心里默默念叨着。他慢慢伸出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想替沈秋把垂在额前的一缕乱发拨开。
可刚一动,沈秋就惊醒了。
她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猛地睁开眼,看到林山河正看着她,先是一愣,随后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
你醒了?退烧了?
沈秋赶紧伸手去摸林山河的额头,感觉到那灼人的滚烫终于散去,她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神经一松懈,整个人差点软倒在地上。
俺没事了。大夫手艺好,阎王爷不收俺。林山河嗓子沙哑,嘴角扯出一抹虚弱但温暖的笑。
贫嘴!沈秋红着眼圈白了他一眼,转过头去倒水,掩饰着自己的失态。
她把温水端过来,小心翼翼地托起林山河的后脑勺,喂他喝了小半碗。
秋儿。
林山河咽下水,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
沈秋拿着粗瓷碗的手微微一抖,这还是林山河第二次这么叫她。上一次,是在他们以为必死无疑的突围前夜。
咋了?是不是伤口又疼了?沈秋故意岔开话题。
不疼。
林山河摇了摇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沈秋。
俺是个粗人,大字不识一箩筐。俺爹是个打猎的,俺也是个在山里刨食的泥腿子。你不一样,你是北平城里读过大书的大学生,是拿手术刀的。
林山河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他从未有过的不自信和忐忑。
俺这半辈子,除了杀鬼子,啥也不会。俺连自己明天能不能活着看见太阳都不知道。你跟着俺,图啥呢?俺给不了你安稳日子。
沈秋听着他这番剖白,心里又酸又软。
她放下水碗,没有退缩,而是定定地看着林山河的眼睛。
林山河,你听好。
沈秋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林山河的心坎上。
我图的,不是什么安稳日子。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哪里有安稳日子可过?我图的,是你这个人。
沈秋深吸了一口气,眼底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你是个粗人,可你骨头比谁都硬。你大字不识,可你心里装的是这太行山的老百姓,是国家的生死存亡。我沈秋虽然是个拿手术刀的女人,但我也知道什么叫大义,什么叫好汉。
她伸出双手,紧紧地握住林山河那只满是老茧和伤疤的大手。
既然咱们都在这枪林弹雨里活下来了,那这条命,就是老天爷赏的。以后,你在前面杀鬼子,我就在后面救人。咱们生死相依,谁也别想赶谁走。
林山河听着这话,只觉得一股子热血直冲脑门。他反手死死地回握住沈秋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把这双手永远地烙印在自己的生命里。
好!生死相依!谁也不赶谁走!
林山河眼眶红了,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打心眼里透出快活的笑容。
在这幽暗潮湿、充满血腥味的山洞里,两个在生死边缘徘徊的灵魂,终于毫无保留地靠在了一起。
外头是几万日军的搜山和杀戮,是连绵不绝的战火。可在这方寸之间,林山河却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他靠在干草堆上,看着跳跃的煤油灯火苗,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他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念头。
秋儿。林山河轻声喊了一句。
沈秋靠在石头上,轻轻应着。
你说,等将来把小日本全赶出了中国,这仗打完了,咱们干点啥好?林山河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像是在做着一个遥远而美好的梦。
沈秋愣了一下,随后嘴角泛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不知道。也许回北平去,开个小诊所。也许就留在这太行山里。你呢?
俺想回清水村去。
林山河的声音很慢,很轻,仿佛怕惊碎了这个梦。
那儿是俺从小长大的地方。等仗打完了,俺就把村里那些被鬼子烧毁的房子全盖起来。给俺爹,给那些死去的乡亲们立块碑。然后……
林山河转过头,看着沈秋。
俺在村头给你盖三间大瓦房,开个卫生所。十里八乡谁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来找你看病。俺就在后院里开上两亩荒地,种点棒子和高粱。每天天不亮,俺就去挑水劈柴。等到了晚上,俺就蹲在院坝里抽烟袋锅子,看着你给村里的娃娃们瞧病。
沈秋静静地听着。
那是一幅多么朴实、多么接地气,却又多么让人向往的生活画卷啊。
没有硝烟,没有流血,没有躲在暗处的刺刀。只有柴米油盐,只有鸡犬相闻。
真好啊……沈秋的眼角滑落一滴幸福的眼泪,她把头轻轻地靠在林山河那没有受伤的右肩膀上,那我可得好好使唤你,劈柴挑水的活儿全归你。
那是必须的!俺有的是力气!林山河嘿嘿一笑。
在这残酷的血色春天里,林山河第一次,为一个遥不可及的,想象出了一种具体而微的生活。
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们可能还要面对鬼子的搜山,可能还会面临弹尽粮绝的绝境。这个梦,也许在下一秒就会被敌人的炮火撕得粉碎。
但他不在乎了。
因为有了这个梦,他手里的枪就有了方向,他心里的这团火,就永远也扑不灭。
就在两人沉浸在这难得的温情中时。
洞口负责警戒的泥鳅,突然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
排长!团长!不好了!
泥鳅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恐。
咋回事?慌慌张张的!小虎从石头上弹了起来,一把抓起三八大盖。
泥鳅指着洞外,咽了口唾沫。
鬼子……鬼子不是在搜山,他们……他们放火了!
什么?!林山河和沈秋同时一惊。
俺刚才在外面盯着,看见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山头上,全冒起了冲天的黑烟!鬼冢正雄那老王八蛋找不着咱们,干脆下令烧山!现在外头刮的是东南风,火势顺着风正往咱们这片山沟里卷呢!再有半个时辰,火烧不过来,那浓烟也能顺着石头缝灌进来,把咱们全憋死在洞里!
泥鳅的话音刚落。
洞穴深处,一股淡淡的、刺鼻的草木烧焦味,已经顺着通风口悄无声息地飘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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