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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战地秋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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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沈秋提起药箱,又步履匆匆地走向了下一个伤员。

……

这一天,老鸦沟的营地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一直到后半夜,满天的繁星露了出来,山谷里的哀嚎声才渐渐低了下去,换成了伤员们疲惫的酣睡声。

夜风很凉。

林山河没有睡。他巡视完各个哨位,手里拎着一个装满热水的行军水壶,还有两个烤得有些发黑的地瓜,慢吞吞地走到了后山的临时野战医院。

几个大山洞里,伤员们并排躺在干草和门板上。

沈秋也没有睡。

她正借着微弱的煤油灯光,坐在一个木箱子上,低头整理着今天用过的医疗器械。她累坏了,整个人像是脱水了一样,单薄的肩膀微微地塌着,时不时地用手揉捏着酸痛的后脖颈。

林山河在洞口站了一会儿,放轻了脚步走进去。

“沈队长,吃口东西吧。熬了一天了,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林山河把冒着热气的水壶和烤地瓜放在沈秋旁边的石头上,声音尽量放得很轻,生怕吵醒了旁边的伤员。

沈秋抬起头,看到是林山河,疲惫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谢谢林团长。我不饿,等会儿喝口水就行。”

“那哪成!不吃饭哪来的力气拿刀子。”林山河不容分说地把烤地瓜掰开,黄澄澄、冒着香气的地瓜瓤露了出来,直接塞进沈秋手里,“吃!这是军令。”

沈秋愣了一下,看着这个在战场上杀气腾腾,这会儿却笨手笨脚地逼着自己吃东西的糙汉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就像是乌云破开了一道缝,月光洒在了平静的湖面上。

林山河看着沈秋的笑容,眼神微微一晃,心里头突然没来由地漏跳了半拍。

他赶紧别过头,在火盆旁边蹲下,从兜里摸出那个空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干嘬掩饰尴尬。

沈秋咬了一口香甜的烤地瓜,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流进胃里,驱散了不少寒意。

“林团长,今天白天在阵地上……我听政委说了。你为了救老百姓,下令撤出掩体,牺牲了不少兄弟。”沈秋看着跳跃的火苗,轻声说道。

林山河干嘬烟袋的动作停住了,眼底闪过一丝浓重的悲哀。

“俺是个粗人,不懂啥大道理。”林山河低着头,声音很闷,“俺只知道,咱们穿这身灰皮,就是老百姓的子弟兵。哪有看着爹娘兄弟去死,咱们躲在后头享福的道理。横山勇那狗日的想用老百姓逼死咱们,俺偏不让他如愿。”

沈秋静静地看着他。借着火光,她看到这个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太行孤狼”,鬓角竟然已经有了几根白发,那张刀削斧凿般的脸上,写满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沧桑和疲惫。

“你是个好团长,也是个真汉子。”沈秋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敬意。

“那你呢?”林山河转过头,有些好奇地看着她,“听你口音,不像是咱们山西这边的。你一个大姑娘家,看着像个读过书的大户人家小姐,跑这深山老林里来受这份罪干啥?今天这肠子肚子流一地的场面,你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沈秋的手微微一僵。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用消毒水洗涤而变得有些粗糙的手,眼神里闪过一抹极其深刻的痛楚。

“我老家在北平。”沈秋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让人心疼,“三七年,卢沟桥事变那会儿,我还在协和医学院念书。”

沈秋咬了一口地瓜,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

“日本人进了城。我爹是个中学教书匠,因为不肯在课堂上教日语,被几个喝醉了的日本兵当街用刺刀捅死了。我娘为了护着我妹妹,被他们活活打死在院子里。等我从医院跑回家的时候,家里只剩下一把火烧过的废墟。”

沈秋猛地抬起头,那双清秀的眼睛里,燃起了和林山河一模一样的、刻骨铭心的仇恨火焰。

“我没哭。我把眼泪咽回肚子里了。我一个拿手术刀的女人,上不了前线拼刺刀,那我就到离前线最近的地方去!鬼子杀咱们一个人,我就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十个!”

听着沈秋平淡却血淋淋的讲述,林山河愣住了。

他一直以为,只有他们这些在山里扛枪打仗的大老爷们,心里才背着血海深仇。他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军医,骨子里竟然藏着这么决绝的狠劲儿。

那是外柔内刚,是百折不挠的韧性。

林山河呆呆地看着沈秋。

在这一瞬间,他脑海中那个尘封了整整三年、被他用寒冰死死封住的角落,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苏玉兰。

那个在清水村,总是穿着一身碎花袄子,笑起来有两个浅浅酒窝的姑娘。那个还没来得及过门,就被小鬼子的刺刀挑破了身子,惨死在打谷场上的姑娘。

自从玉兰死后,林山河的心就成了一口枯井。他发过誓,这辈子不杀光小鬼子,绝不再去碰什么男女之情。女人在他眼里,除了乡亲就是累赘,他害怕自己护不住她们。

可是今晚。

看着沈秋那张挂着泪痕却又无比坚毅的脸庞,看着她那双沾过鲜血却救了无数条人命的手。

林山河心里那口干涸的枯井里,仿佛有一滴温热的泉水,悄无声息地滴落了下来。

那是三年来的第一次,他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属于活人的暖意。

这暖意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他在沈秋身上,看到了同一种人不屈的灵魂。他们是战友,是可以背靠着背在炮火里求生的生死之交。

“沈秋妹子……”

林山河不自觉地喊了一声,连他自己都没发觉,他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轻柔。

“林团长,你叫我啥?”沈秋愣了一下,擦了擦眼泪,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林山河老脸一红,赶紧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抓起地上的火钳子拨弄了两下炭火:“没啥,俺是说……以后在这老鸦沟,有俺孤狼团一口吃的,就绝饿不着你们医疗队。有俺在,小鬼子也绝动不了你一根汗毛。”

这番话说得笨拙又生硬,像是个还没开窍的愣头青。

沈秋看着林山河那窘迫的样子,忍不住再次笑了起来,眼底的阴霾消散了不少。

“那我就替伤员们谢谢林团长了。”

夜色深沉。溶洞外的山风似乎也变得温柔了几分。

就在这难得的静谧时刻。

沈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我再去后头的伤兵营看看。今天老百姓里也有不少被踩伤、炸伤的,不知道他们退烧了没有。”

“俺陪你去。”林山河想也没想就站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提着马灯,走进了安置难民和轻伤员的后方深洞。

山洞里有些潮湿,几百个难民挤在一起,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汗酸味和血腥味。大伙儿都睡熟了,偶尔有几声痛苦的呻吟。

沈秋提着灯,轻手轻脚地走到最角落的一个草铺前。

那里躺着一个头上缠满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男人。白天这人是被几个老乡抬进来的,说是踩到了地雷边缘,被崩飞的石头砸破了头,一直昏迷不醒。

“大兄弟,换药了。”

沈秋蹲下身,把马灯放在地上,伸手去解那男人头上的绷带。

林山河站在沈秋身后半步的地方,一边警戒,一边习惯性地四下打量。

就在沈秋的手刚刚碰到绷带的那一瞬间。

那个原本“昏迷不醒”的男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根本不是一双受伤老百姓惊恐无助的眼睛,那是一双透着极度冰冷、凶残和训练有素的杀手之眼!

“沈秋!躲开!”

林山河的野兽直觉在这一刻发出了极其凄厉的警报,他发出一声狂吼,整个人不顾一切地向前扑去!

可是,距离太近了!

那个男人猛地从草铺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如闪电。他根本不是被石头砸伤的,他的手里,赫然握着一把淬了毒的日军伞兵刀!

他没有去刺扑过来的林山河,而是一把勒住了沈秋的脖子,锋利的毒刃,瞬间抵在了沈秋跳动的颈动脉上!

“别动!孤狼!你再往前一步,我就割断她的喉咙!”

男人扯下头上的绷带,露出一张干瘦、阴鸷的脸。他操着一口极其流利的中国话,但语气里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腔调,彻底暴露了他的身份。

日本特工!

这是横山勇安插在难民队伍里的死间!他借着白天的混乱,成功混进了孤狼团的大本营,混进了防守最薄弱的野战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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