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会议前夜(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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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丑年正月廿四,子时二刻至正月廿五,寅时三刻。
蓬莱主峰之巅,六人议事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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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夜归主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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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莱主峰之巅,原本只有一座极朴素的木屋。
木屋是开岛那一年六人合力搭起来的。墙是松木,梁也是松木,屋顶覆着一层青瓦,瓦下压着几块从北海漂来的旧船板——那是六人当年乘着九死一生从悬剑山一路逃出来的那一艘破船的船板。赵铁山舍不得扔,亲手锯成方料铺在屋顶之下,说是要让那一艘船跟他们一起在新地方再活一回。
木屋之前,是一片不大的青石平台。平台之外,是一道极矮的木栏。木栏之外,便是云海。
云海之下,是整座蓬莱。
——
子时三刻,主峰之顶起了一阵极轻的风。
风从东南面来。东南面是那一片刚刚送走客人的迎宾别馆所在。风过云端,带起一缕极淡的梅香——那是别馆中庭里那一棵老梅在夜色里抽出的最末一点气息。
陈文渊踏上主峰最后一级石阶的时候,正好闻到这一缕梅香。
他停了半步。
他的手里还提着那一只食盒。食盒里早已空了,糖醋小排吃完了,拍黄瓜剩了几片,米酒只剩半盅。沈嫂当初让他带这一只食盒下山,说是岛上的规矩——客人吃过的菜,主人也得带一口回来尝尝,叫做“同灶”。陈文渊原本是想把食盒留在别馆的,沈嫂笑着摇头,说今夜这一桌不一样,是道长亲自下厨,您得自己提回去给那五位先生太太们尝一口。
陈文渊于是提着这一只食盒,一步一步从听涛镇走回主峰。
走得极慢。
——
他抬眼朝主峰之上看过去。
主峰木屋的窗子里,已经亮起了灯。灯光是淡淡的暖黄色,从那一扇糊着旧棉纸的窗子里透出来,像一盏极沉静的、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小灯。
陈文渊轻推了一下鼻梁上那一副细框眼镜。
眼镜是华瑶给他做的。镜片是天机城磨的水晶,镜框是赵铁山打的细铁丝,鼻托是周秀芬用一种叫“软玉藤”的草藤绕的,戴在脸上极轻。陈文渊这一推眼镜的动作他自己没察觉,是十几年里慢慢养出来的习惯——每到他要开口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的话,或者要走进一间他想了很久的屋子,他就会无意识地把这副眼镜朝鼻梁上再推一推。
今夜这一推,比平日要稍微用一点力。
——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只点了两盏灯。
一盏是桌上的八角灯——华瑶画的样子,霁青纱灯罩,光极柔。
另一盏是窗前矮几上的一盏小油灯——是岛上最普通的那一种,灯油是从镇上一户姓秦的人家买的,灯芯是周秀芬亲手绞的棉线。
两盏灯都是六人议事时常用的灯。
两盏灯加在一起,比一盏书房的灯还要暗一分。但六人都习惯了。明逍说过一句话:议事的灯,宁可暗一分,不可亮一分。亮一分,话就少一分。
——
明逍坐在桌的最里头。
他面前摊着一卷极旧的舆图——那是开岛之初林雪梅画的第一版蓬莱海图,至今还在用。舆图四角各压着一块小小的青石镇纸,镇纸也是赵铁山打的,每一块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东、西、南、北。明逍的手指此刻搭在舆图东面那一块青石上,指尖微微地、极轻地、一下一下,叩着那一个“东”字。
他抬眼看见陈文渊进来。
“——文渊。”
“——明逍兄。”
“——人,安顿了?”
陈文渊把那一只食盒在门口的矮几上轻轻搁下。
“——安顿了。”
他想了一下,又补一句。
“——三位先生,都没睡。”
明逍微微一颔首。
他不再问。
——
赵铁山是第二个到的。
他是从北山打铁场上直接上来的——身上还带着一点炉火的烟气。这位金刚道的二师兄今晚原本在打铁场赶一件东西——是一柄要送给妖族磐石长老的拐杖。磐石长老断了一只脚踝,赵铁山特意给他打了一柄铁拐——拐头用的是一块他存了十年舍不得用的好铁,拐身缠着皮,皮里绕着三圈极细的银丝。明逍说过,这一柄拐,比一千两银子的礼物都贵重。
赵铁山进门的时候,是把那一柄拐杖随手靠在门后才走过来的。他一坐到桌前,掌心就在桌面上“咚”地一拍——
这一拍,是这位金刚道的二师兄一辈子改不掉的习惯。每到他坐到议事桌前,他都要先这么“咚”地一拍——拍的不是桌,是他自己的胸口。这一拍下去,他自己就静了。
“——文渊。”赵铁山说。
“——铁山兄。”
“——别馆那一桌——”
“——吃完了。”
“——好。”
赵铁山没有再问别的。
他扭头看了一眼桌角那一只食盒。
“——剩米酒了?”
“——剩半盅。”
“——给我。”赵铁山伸手。
陈文渊把食盒推过去。赵铁山打开盖子,看了看那一小盅米酒,拎起来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把空盅子轻轻放回食盒——
“——这一盅酒——”赵铁山舔了舔嘴唇,“——是替清虚那一杯没敢喝完的——喝下去的。”
陈文渊一怔。
他没问赵铁山怎么知道清虚那一杯没敢喝完。
他知道,赵铁山从来不问别馆的事,但赵铁山知道得比任何人都多。这位金刚道二师兄一生不读人心,只读眼神和手——他今晚上山之前,曾在别馆门口的青石板小路上路过。他只是路过,没进去,但他从沈嫂端着空酒壶出门的那一刻,就已经把整整一桌酒席的“剩”,看在了眼里。
——
第三个到的,是周秀芬。
她是从医殿赶上来的。
她没换衣服——还是那一身被海风吹得发皱的白色医袍,袖口上还沾着一点淡淡的药汁。这一夜,她从子时一刻起就在医殿里替磐石、石甲两位妖族长老换那一道“解蛊”的药。这一道药是她和明逍合议了整整两个时辰才定下来的方子——一半是医殿的旧方,一半是明逍从星衍术里推出来的新解。今夜寅时初,磐石才睁开眼睛说出了第一句话。
那一句话,周秀芬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只是站在床边,伸手在磐石那一双干裂的、布满老茧的、巨大的手背上,轻轻地、极轻地,拍了三下。
拍完之后,她才回身,让弟子守着,自己上山。
她进门的时候,先朝明逍点了一下头,又朝陈文渊点了一下头,最后才坐到周秀芬自己惯坐的那一张椅子上——
那是一张极矮的、有点像药铺里坐诊用的方凳。周秀芬这一辈子坐惯了药铺的方凳,议事厅里专门给她留的椅子她始终坐不惯,最后赵铁山就给她重新打了这么一张矮方凳——比一般椅子矮半尺。她坐上去,膝盖刚刚好能搁在桌沿。
她一坐下,就把手轻轻搁在桌面上。
这一搁,是她议事时的习惯。
她的手只要一搁上桌面,议事厅里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地把自己的手也放在桌面上——这是开岛十几年里慢慢养出来的、说不清的、很奇怪的一种默契。
——
第四个到的,是华瑶。
华瑶是从西岸的佛国扁舟上直接赶回来的。
她身上还带着一点檀香——那是宏愿大师扁舟上那一炉小檀的余香。今夜亥时,她替明逍去西岸一趟,给宏愿大师送一卷岛上新誊的《红尘宪章》第三十二版——这是宏愿大师入岛之前就托人转告过的请求:愿先看过宪章,再赴大典。华瑶今夜赴扁舟,亲手把这一卷宪章递到宏愿大师手里。宏愿大师接过去之前,先合十念了一句“善哉”。
华瑶进门的时候,发上还沾着海上的湿气。
她在门口先把斗篷解下,搭在门边的木衣架上,然后伸手在鬓边轻轻拢了一下——把那两鬓被海风吹乱的几缕发丝,极轻地、极慢地,拢到耳后。
这一个动作,议事厅里的人都看了十几年。
这一个动作的意思是:我心里已经安静下来了,可以议事了。
“——明逍。”华瑶朝桌的最里头看了一眼。
“——华瑶。”
“——文渊。”
“——华瑶。”
“——铁山。”
“——华瑶。”
“——秀芬。”
“——华瑶。”
四声招呼极轻,极短,没有任何寒暄。
华瑶坐下,先把自己那一只极小的、绣着兰草的香囊从腰间解下,搁在桌上——这一只香囊是她议事时的习惯。香囊里装的是岛上自家配的“清气散”——议事厅里气一闷,她就把香囊朝桌中间推一推,气就活一活。今夜这一推,推得比平时稍微远了一点——一直推到了桌面正中。
议事厅里的五个人都看见了她这一推。
五个人都没说话。
五个人心里都明白:今夜这一议,比开岛以来任何一次议事,都要长。
——
最后一个到的,是林雪梅。
林雪梅是从南码头来的。
她今夜亥时在南码头给天机城商队的钱多多和老孙清了一笔账——那是天机城商队入岛之后的第一笔出货账,林雪梅亲手对的。这一笔账对完之后,她才从南码头一路骑马上山。
她进门的时候,没解斗篷。
她只在门口站了一息,目光从桌上五个人一一扫过去——明逍、陈文渊、赵铁山、周秀芬、华瑶。扫完之后她才走过来,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她坐下的那一刻,先把斗篷的两襟在胸前轻轻一收,然后双臂在胸前交叉抱起。
这是林雪梅议事时的习惯。
这一抱,是她在心里把所有的账册都先合上一遍的姿势。
——
六个人到齐了。
六张椅子围着一张极朴素的、用了十几年的、桌面上有一道极浅的旧伤痕的、松木的方桌。
桌中央是华瑶那一只兰草香囊。
——
明逍抬眼。
他的目光在五张脸上慢慢地扫过去。扫完一圈,他抚了抚胡须,开口的声音极轻——
“——人到齐了。”
“——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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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四十七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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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雪梅是先开口的那一个。
她伸手,把怀里揣着的一卷极薄的、用一根细麻绳系着的舆图取出来。她解开麻绳,把这一卷舆图在桌中央慢慢地、极轻地、铺开。
舆图铺开之后,桌中央那一只兰草香囊被自然而然地推到了舆图的一角。
——
这一卷舆图,不是平日里那一张蓬莱海图。
这是林雪梅今夜亥时之前才刚画完的一张新图——一张比海图大十倍、四角延伸到极远的——“四方势力图”。
图上以蓬莱为正中。
蓬莱以东,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小圆点——每一个小圆点旁边都注着两个极小的字。
蓬莱以西,是一片细细的、用极淡的墨色画的、像云朵一样的图案——每一片“云朵”里也注着几个字。
蓬莱以北,是一片极疏的、用黑墨重重圈出的小方块——每一个方块上都打着一个极小的红点。
蓬莱以南,则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像鱼鳞一样的小三角——每一个小三角旁边也注着两个字。
——
林雪梅伸出右手食指。
她的食指在舆图正中的“蓬莱”两个字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道一道,往东、往西、往北、往南——分别画出四条线。
四条线画完之后,她把手放下,重新交叉抱在胸前。
“——明逍,文渊,铁山,秀芬,华瑶——”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账册上的笔画一样,落得极稳。
“——这一夜,我把账,先给诸位过一遍。”
——
“——东边——”林雪梅说。
“——薪火盟,十二堂。”
“——铁剑先生本人,是第一堂堂主。第二堂堂主是秦大娘,第三堂是黑面,第四堂是断刀,加上其余八位堂主——这十二人,今夜都在迎宾东馆。十二堂之下,名册册子上记的——共有大小据点一百三十二处。一百三十二处之中,能在三日内接收军令的——七十九处。能在十日内集结的——一百零三处。十日之外,则全部能够响应。”
她停了一息。
“——薪火盟所辖修士——经我和铁剑先生今夜亥时核过——共三千一百一十二人。其中筑基以上——四百零七人,金丹以上——四十二人,元婴——三人。”
“——所影响的凡人——目前书面册子上的数字,是六十一万三千四百口。”
“——这是东边。”
——
赵铁山在桌上“咚”地又拍了一下。
他没说话。
他只是把胸口里那一口气重重吐了出来。
——
林雪梅的食指挪到了西边。
“——西边——”她说。
“——佛国使团——宏愿大师本人,已在西岸扁舟上挂单。随员——七人。佛国本部那一边——通过宏愿大师今夜亥时给我的一封密函——已经传话出去:佛国愿在大典之后,正式承认蓬莱护道盟——并派十二位戒师、三十六位医僧、九十九位行脚僧——常驻蓬莱。”
她又停了一息。
“——这一边的修士数——不能直接算。佛国一向不计在册。但宏愿大师的密函里写了一行字——‘山门以内,可应召者,约一千八百。’”
“——其余还有不在山门之内、但奉佛国为宗的散修——大约两千四百口。”
“——所影响的凡人——佛国不计。但今夜亥时,宏愿大师当面对我说过一句话——‘佛门所影响者,不在册,在心。’”
林雪梅的食指在西边那一片“云朵”图案上轻轻一点。
“——这一片云,不可量。”
“——但可信。”
——
陈文渊轻推了一下眼镜。
“——宏愿大师的那一卷《宪章》——已经收下。”
“——他说,‘三日之后,老衲愿在同心殿,与诸位同坐。’”
“——这是他亲口说的。”
议事厅里的五个人都安静了一息。
宏愿大师能亲口说一句“愿与诸位同坐”,便相当于佛国的山门已经对蓬莱开了。
——
林雪梅的食指挪到了北边。
“——北边——”她说。
“——妖族鸽派——磐石长老、云翎公主,加上两位护卫——目前都在医殿。明逍兄今夜替磐石长老解了噬魂蛊,秀芬替云翎公主接了断翎。寅时初——磐石长老醒了。”
她的目光朝周秀芬看过去。
周秀芬轻轻把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一拍,一停,再一拍。
“——醒了。”周秀芬说,“——磐石长老醒来之后,第一句话——是问云翎公主。”
“——第二句话——是说了一句——‘蓬莱不杀我,是我此生第二次活。’”
——
赵铁山的拳头在桌下握紧了一下。
但他没有捶。
他只是把这一握,按在了自己膝盖上。
——
林雪梅继续。
“——北冥鸽派背后的势力——磐石长老此前曾在书信里给我们交过底——熊族二十七部、鹤族一十二部、狼族一十八部、鹿族九部——共六十六部——之中——明确倾向鸽派的——有三十一部。其中熊族十一部、鹤族七部、狼族六部、鹿族七部。”
她的食指在北边那三十一个被红点圈住的方块上——一个一个,轻轻地划过去。
“——这三十一部——所辖战士——约三万八千。”
“——但——”林雪梅顿了一下,“——能否一并算作我方——还要看磐石长老明日开口时的那一句话。”
“——所以——这三十一部——今夜暂记为‘潜势’,不入正册。”
“——入册的——只有磐石长老此刻在医殿里的——这四个人。”
——
议事厅里又安静了一息。
四个人。
但这四个人背后——是三万八千名等着鸽派长老一句话的妖族战士。
——
林雪梅的食指挪到了南边。
“——南边——”她说。
“——天机城商队——钱多多副城主、老孙账房、随员九人——今夜寅时初已正式入册。”
“——天机城本部——通过钱多多今夜给我的一封正式行书——已经承诺:大典之后,承认蓬莱护道盟,并以‘特许商盟’名义——常驻蓬莱南码头。”
“——其麾下可调动的修士——筑基以上——一千一百二十人。金丹以上——三十八人。元婴——一人。但这一‘元婴’——是天机城本城坐镇的‘白发城主’本人——不会出岛。所以可计入战力的——只有筑基与金丹。”
“——所影响的凡人——天机城一向以商队为节点——东海三十六港、南海四十二港、中州十七大集——这些地方的散户、苦力、船工、伙计——按老孙今夜对我交的数——三十二万八千口。”
林雪梅顿了一下。
“——这三十二万八千口——其中真正能在战时听从天机城调度的——按老孙的话——大约一半。”
“——所以——天机城所影响的‘可用凡人’——按一半算——十六万。”
“——这是南边。”
——
林雪梅把食指收回。
她抬头,朝五个人一一看过去。
“——东、西、北、南——四个方向都说完了。”
“——还有——”她顿了一下,“——一些零散的——不在四方之内的——也要列在册上。”
她从舆图边上又取出一份极薄的小册子。
——
她翻开第一页。
“——反正宗门——三家——青云观、赤霞派、白溪帮——这三家在册的弟子总数——青云观四十九人、赤霞派三十一人、白溪帮二十二人——共一百零二人。”
“——其中筑基以上——青云观七人、赤霞派四人、白溪帮一人——共十二人。”
“——金丹以上——青云观一人——清虚本人——其余皆无。”
“——所影响的凡人——三家加起来——主要是中州北部那七个州——白溪帮的水路民工二万一千、赤霞派的炉工与矿户六千、青云观的山下香客与佃户四千——共三万一千口。”
——
陈文渊在桌下,把手心里那一只昨夜从清虚衣袖里悄悄递过来的——刻着一个极小的“清”字的——青云观祖上传下来的小玉牌,握得紧了一分。
——
林雪梅翻到第二页。
“——其余——零散的——已经通过密信表达过愿意赴会的——”
她一一念过去。
“——东海散修联会——三百二十人。”
“——南海岛盟——共一十一岛——可调动散修四百七十人,渔民修士八百人。”
“——中州地下七个‘夜会’——共一千二百人,但只能在战时联络,不能赴会。”
“——西山‘守土同盟’——一百三十六人,皆为隐居小宗门的遗老遗少。”
“——北境‘雪原马帮’——一百五十骑——这一支是阿海夫妇半年前救下的,最近才递了名册。”
“——还有——”林雪梅把小册子最后一页翻开,“——这半年里通过薪火盟、天机城、佛门三个渠道——零散表达过‘愿入护道盟’的小宗门和散修——共——”
她把这个数字慢慢念出来。
“——三十一方。”
——
议事厅里的五个人都没有出声。
——
林雪梅把小册子合上。
她抬眼。
她的目光从桌上五张脸上一一扫过去——明逍、陈文渊、赵铁山、周秀芬、华瑶。
她的声音忽然慢了下来——一字一句——
“——把刚才所有的——加在一起——”
“——东边十二、西边一、北边一、南边一——加上反正宗门三、东海一、南海一、中州一、西山一、北境一、其余三十一——”
“——总计——四十七方。”
她顿了一下。
“——可调动的修士——蓬莱本身的——八百一十二人——加上薪火盟三千一百一十二、佛国可应召一千八百、天机城一千一百二十、反正宗门一百零二、其余散修两千四百——”
她把这个数字也念了出来。
“——大约九千四百。”
“——但其中——能在大典之后三日内立即接受军令的——只有六千二百。其余三千二百——需经一旬以上的整合。”
“——所以——”她说,“——‘三日可调动’的修士数——大约——”
她把那个数字念得极轻。
“——六千。”
“——‘三十日可调动’——的——大约八千。”
——
陈文渊轻推了一下眼镜。
他低声补了一句。
“——所影响的凡人——加在一起——薪火盟六十一万、天机城十六万、反正宗门三万一、其余散修与小宗门各部所辖凡人加起来——大约二十万——”
“——总计——大约——”
他停了一息。
“——一百万出头。”
——
赵铁山在桌下重重地、用拳头在自己的膝盖上——闷闷地——捶了一下。
这一捶——没有出声。但议事厅里的其余五个人——都听见了。
赵铁山的声音很低。
“——四百年了。”
“——这是有史以来——‘非净世盟’这一边——第一次——把这么多人凑在一桌上的——数字。”
——
明逍抚了抚胡须。
他的目光在那一卷舆图上停了很久。
很久之后,他才轻轻说了一句。
“——四十七方。”
“——九千修士。”
“——百万凡人。”
他抬起头。
“——所以——明日开盟——”
“——不是给我们自己开。”
“——是给——这九千人、这百万人——开。”
——
华瑶在桌的对面,把那一只兰草香囊朝桌中央又推了一寸。
她轻轻拢了一下鬓边的一缕发。
“——所以——”华瑶说,“——明日上同心殿之前——”
“——我们今夜——必须把‘话’——先在自己这一桌——说清楚。”
——
议事厅里的六个人都没有出声。
桌上的两盏灯——八角灯和小油灯——都在极静地烧。
灯油上的火苗轻轻摇了一下。
——
明逍把右手食指——在舆图正中“蓬莱”两个字上——轻轻地——按了下去。
他的声音极沉。
“——好。”
“——那么——现在——开始议——”
“——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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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三柱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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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逍是开议第一句的那一个人。
他没有抬头。
他的食指依然按在“蓬莱”两个字上。他的另一只手,慢慢地、极轻地、抚了一下胸前那一缕灰白长须。
“——底线——”他说,“——我心里——有三条。”
——
“——第一条——”
明逍的声音忽然慢了下来。
他抬起眼。
“——必须承认《红尘宪章》的——基本三原则。”
——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息。
《红尘宪章》是开岛之初六人合议、陈文渊执笔、七次修改才定下的那一卷盟约。十几年下来,宪章已经改了三十二版。第三十二版定下之后,明逍曾对其余五人说过——往后再改,只能加,不能减。
而所谓“基本三原则”——也是开岛十几年里,被反复打磨之后剩下的、再也不能让步的——三件事。
——
明逍开口。
他一字一句念过去。
“——一——不杀凡。”
“——二——不奴妖。”
“——三——不诈情。”
他顿了一息。
他重新把这三句话——慢一倍——再念了一遍。
“——不杀凡——是指——任何盟内势力——不得以‘修真’之名——在战场之外——伤害非战凡人。”
“——不奴妖——是指——盟内任何势力——不得视妖族为奴隶、为牲畜、为器物。妖族入盟者——与人族同坐。”
“——不诈情——是指——任何盟内势力——不得以《同心契》之名——制造伪情、买卖情感、敛取贡赋。”
——
明逍抚了一下胡须。
“——这三条——是底线之底。”
“——任何一方——只要在这三条上松一寸——”
他的声音忽然沉下来。
“——蓬莱——便不再与之同盟。”
——
议事厅里又安静了一息。
——
赵铁山是第一个开口的。
他在桌上“咚”地一拍。
“——明逍兄——”
“——这三条——我赞。”
“——但——”
赵铁山把眉毛皱了一下。
“——‘不杀凡’这一条——薪火盟那一边——铁剑先生今夜没说,但秦大娘那一边——我心里——有点不放心。”
——
陈文渊轻推了一下眼镜。
“——铁山兄是说——秦大娘那一夜在临江城带兵进城——杀了那七个‘净世盟暗探’——里头有两个——查下来——是中州本地的捕快。”
赵铁山点了一下头。
“——是。”
——
明逍抚须。
“——这件事——铁剑先生已经在亥时之前——亲自给我递过一封手书。”
他从胸口掏出一封极薄的、用青麻线封口的信。
他把信轻轻搁在桌中央。
“——铁剑先生在信中亲笔写了一行字——”
明逍把那一封信打开,念出最末一行。
“——‘秦大娘失手——薪火盟既往不咎之议——可以保留。今后入盟——薪火盟自当与盟内同律——不杀凡、不害良。如再有违——铁剑亲自处断。’”
——
赵铁山在桌下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他点了一下头。
“——铁剑先生亲笔——这就过得去了。”
“——但——”赵铁山又补一句,“——这一条——明日上殿——必须当着所有人——再念一遍。”
——
明逍点头。
“——必念。”
——
周秀芬在桌面上轻轻拍了一下。
“——‘不奴妖’这一条——”
她把手在桌面上又拍了一下——这一拍,比刚才那一拍轻一分。
“——磐石长老今夜醒来——说的那一句——‘蓬莱不杀我,是我此生第二次活’——”
“——这一句话——我请诸位记在心里。”
“——‘不奴妖’三个字——对妖族——不是底线——是命。”
她抬眼。
“——所以——这一条——我请加一句——”
“——‘妖族入盟者——与人族——同坐、同食、同议、同战。’”
“——一个字都不能少。”
——
明逍抚须。
他慢慢点了一下头。
“——加。”
“——文渊——”明逍说,“——把秀芬这一句——记下来。”
陈文渊轻推眼镜。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极薄的、用青棉纸装订的小册子——这是议事时他随身带的“录册”。他翻开新的一页,把周秀芬那一句话——一字不差——抄了进去。
——
华瑶轻拢了一下鬓边一缕发。
“——‘不诈情’这一条——”她说。
“——我从入岛那一年到今天——心里都没放下过。”
她的目光朝明逍看过去。
“——明逍——这一条——明日上殿——也必须当面念一遍。”
“——尤其是——”
她的目光朝桌上那一卷四方势力图上——南边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小三角——看了一眼。
“——尤其是——天机城。”
——
议事厅里又安静了一息。
天机城是商人。商人擅算。天机城这一次入盟——所求的,是“特许商盟”——是要把蓬莱的《同心契》当成一种“商品”卖到东海三十六港、南海四十二港的——
但《同心契》——从来就不是商品。
——
陈文渊低声说。
“——华瑶——”
“——‘不诈情’这一条——我今晚已经替诸位先想了一句——加在条款里。”
“——‘《红尘同心契》及其衍生功法——不得以任何形式作为商业交换之标的——不得以情感真伪审核之权——交予非蓬莱审册之外的任何人。’”
他抬眼。
“——这一句——明日要请钱多多副城主——当殿亲口承诺。”
“——如果钱多多副城主——一时答不下来——”
陈文渊推了一下眼镜。
“——那这一条——蓬莱——可以替‘特许商盟’——多让两步。但‘功法不作商品’——一寸不让。”
——
明逍抚须。
他点了一下头。
“——这一句——记下。”
——
林雪梅在胸前的两臂——轻轻地、又抱紧了一点。
她抬眼。
“——‘不诈情’——加这一句——我同意。”
“——但——钱多多副城主——他个人——是能答下来的。”
“——他答得下来——天机城本城——白发城主那一边——未必。”
“——所以——”林雪梅说,“——这一条——明日上殿——必须留一手。”
——
明逍朝林雪梅看过去。
“——你说。”
“——这一手——”林雪梅说,“——叫‘回函条款’。”
“——即——天机城副城主当殿口头承诺——但要写明:本承诺在天机城本城回函确认之前——是‘有效但暂行’的。本城回函若不予确认——则承诺自动失效——但天机城在已享受‘特许商盟’权益之下——所获之利——需按比例退还盟内。”
她顿了一息。
“——这一条——是我从账册上推出来的。”
“——商人——要么连利带本一起守约——要么连利带本一起退还。两头都不亏盟内。”
——
陈文渊轻轻笑了一下。
“——雪梅——”
“——你这一条——比我那一句——更狠。”
——
林雪梅把眉毛微微一挑。
“——文渊——”
“——我不是狠。”
“——我是——把账——给天机城——也算清。”
“——他们算账算了三百年——蓬莱——这一回——和他们——同桌算一次。”
——
明逍抚须。
他抚得比平时慢一拍。
“——这一句——也加。”
“——文渊——”
陈文渊已经在录册上抄好了。
——
明逍把手从胡须上放下。
他的食指——又一次按回到舆图正中那一个“蓬莱”两个字上。
“——第一条——议定。”
——
“——第二条——”
明逍的声音又沉下去一分。
“——军事指挥权——需统一。”
——
议事厅里又安静了一息。
——
赵铁山在桌上“咚”地一拍。
“——这一条——铁山——第一个赞。”
他抬眼,朝明逍看过去。
“——明逍兄——这一条——不是吃别人——这一条——是救别人。”
“——四十七方——九千修士——若各打各的——明天净世盟先锋舰队一到——半个时辰——就崩。”
“——但——”赵铁山顿了一下,“——这‘统一指挥’四个字——怎么个统一法——明日上殿——一定有人要争。”
——
陈文渊轻推了一下眼镜。
“——铁山兄——”
“——这一条——我和明逍——亥时之前已经议过。”
“——分——三层。”
“——第一层——‘战略层’——由盟主会议公议——一议一执行——不可中途变更。”
“——第二层——‘战役层’——由指定的‘战役都统’决断——盟主会议授权——战中可调整,但事后要复盘。”
“——第三层——‘战术层’——由各方自家将领自决——盟内不干涉。”
他顿了一息。
“——这一分——目的——是‘战略统一、战役授权、战术自主’。”
“——这十二个字——是底线。”
——
林雪梅在胸前的两臂收紧了一寸。
“——文渊——这十二个字——我赞。”
“——但——‘战略层’这一层——必须写清楚——‘一议一执行’——是指——‘一旦盟主会议公议通过——任何一方不得另立战略’。”
“——若有另立——视同退盟。”
——
赵铁山的拳头在桌下又握紧了一下。
“——‘视同退盟’——这一句——重。”
“——但——必须重。”
——
明逍抚须。
他点了一下头。
“——‘一旦公议——不得另立’——加上去。”
——
陈文渊在录册上抄。
——
华瑶轻拢了一下鬓边那一缕发。
她的声音很轻——
“——明逍——”
“——文渊——”
“——‘战略层’——由盟主会议公议——这‘盟主会议’本身——也要先议清楚。”
“——人是谁——有多少席——怎么定——一席一票还是按势力定权重——这些——也要在今夜——先有一个底。”
——
明逍抚须。
他慢慢抬眼。
“——华瑶——”
“——这一层——是底中之底。”
“——我心里——有一个初稿。”
他伸手——从胸前——取出一卷比刚才那一封信更薄的、用一根青麻线绑着的——纸条。
他把纸条铺开。
纸条上是他自己亲笔写的——只有十三个字。
“——‘盟主会议——六加七——共十三席’。”
——
议事厅里又安静了一息。
——
陈文渊推了一下眼镜。
“——‘六’——是我们六人。”
“——‘七’——”
陈文渊抬眼。
“——是哪七个?”
——
明逍抚须。
他一字一句念过去。
“——薪火盟——一席——铁剑先生本人。”
“——佛国——一席——宏愿大师本人。”
“——天机城——一席——钱多多副城主本人。”
“——妖族鸽派——一席——磐石长老本人。”
“——反正宗门——一席——三家公推——一人代表。”
“——东海、南海散修联会——共一席——由两海公推——一人代表。”
“——西山、北境、中州‘夜会’——三方共一席——三方公推——一人代表。”
他抬眼。
“——七席。”
“——一席一票。”
“——决策——需九票以上通过。”
——
赵铁山在桌上“咚”地一拍。
“——明逍兄——”
“——这一‘九票’——是要让‘六加七’——之中——必须有一方‘非蓬莱’——也举手——才算数。”
——
明逍点头。
“——是。”
“——蓬莱六人——若要决一件事——必须至少争得三位外盟同意——才能落。”
“——这一条——是给蓬莱自己——立的——‘不可独断’之约。”
——
议事厅里安静了很久。
——
林雪梅在胸前的两臂——轻轻地、第一次——松了一寸。
她抬眼。
“——明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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