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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蓬莱的迎宾准备(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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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晨议分镇

辛丑年正月廿三,卯时三刻。

蓬莱主岛的天,比往日亮得早了半刻。

冬末的风已经开始有了一丝软意——不是暖,是那种冬寒松开指缝的、极细极淡的松动。海面上的雾,今日散得格外早。乳白色的一层薄薄地浮在港口外,被东方的金光从下往上一片片揭起,像有人极耐心地掀开一层又一层的纱,露出底下深青色的水。那水的颜色太深了,深得像一块还没化开的陈墨。

问道峰半山腰那一座古旧的石亭——昔日明逍每日清晨独坐之处——亭顶的青铜风铎被晨风一勾一勾地拨着,发出极轻极远的一声两声,像是有人在很高的地方,慢慢地敲一面看不见的小磬。那声音太轻了,轻到你要屏住呼吸才听得清,但它偏偏穿得过竹林、穿得过晨雾、穿得过整座正在醒来的蓬莱主岛。

亭下的石桌之上,摆着六只青瓷茶盏,一壶刚煎好的清茶。茶是岛上自产的雾芽——色清,味淡,入口先是一缕极微的苦,那苦不涩,在舌尖停一瞬便化开了,然后才慢慢泛上一股清甜。这茶不醉人,却醒神。

六个人围着石桌坐着。

明逍居中,背对石亭后那一片新发的青竹。竹子是去年立朝之日栽下的,一冬过去,新笋已经悄悄破土,有几株还没来得及褪尽笋壳,嫩青色的壳上还带着晨露。明逍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的旧道袍,袖口微微磨白——那是他多年前下山赶赴归墟岛之前就穿着的一件,立朝之后又被他重新翻了出来。旧道袍的领口已经洗得泛了软,贴在后颈上,不磨人。

他左手是华瑶、陈文渊、林雪梅。

右手是赵铁山、周秀芬。

六人面前,各自摊开着一份薄薄的素笺。素笺之上,分别是六个人在过去三日里各自拟出的“迎宾筹备纲要”。

——这是召集令发出之后的第六日。

六日之间,星火接力网络已经把外部各方的回讯陆续递回了蓬莱:墨竹门首日响应;薪火盟铁剑先生当夜起兵;天机城钱多多副城主已经亲率五十人、百口箱子在路上;佛国宏愿大师率八位高僧、五名黑石谷幸存者、十七卷破邪佛经,沿地下暗河乘三百年的木船东渡;北冥啸风正在风嘴峡引血爪进伏,磐石北绕去接霜牙,云翎已化白鹤东飞三日;昨夜子时,又来了一封极隐秘的信——中州三家小宗门,青云观、赤霞派、白溪帮,已经登上灰黑小船,由外海暗路而来,五日可至。

共立录的灯,已经亮了八盏。

明逍把手里的素笺合上,先看了看东方那一抹正在跃出海面的金。那金光不是乍然跳出来的,是一寸一寸从海面之下往上渗的,渗到最后一刻才猛地一挣,碎成满海的粼粼波光。他抚须,沉思了一瞬。须已有些花白,但指尖触上去,纹路稳得像他这个人。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得极稳:

“今日卯时三刻聚此,不为别的——是要把这一仗,分一分。”

他抬眼,环顾其余五人。目光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不掠过任何一个人的脸。

“这一场,不是杀仗。是迎仗。”

“召集令上写得清楚——蓬莱不止是发了一封信。蓬莱要给所有愿意来的人,一座能落脚的岛。”

“信发出去六天了。”他顿了顿,“六天里,回讯七封。加上昨夜子时的那一封——一共八封。”

“八封信,八条船。每一封背后——”

他停了一停,停得极有分量。那停顿不是犹豫,是把每一个字都掂过了才往下放。

“是人。”

“是会饿、会冷、会怕、会哭的人。”

“这些人,天南海北,赶到蓬莱来——不能让他们到了岛上再多走一步弯路,不能让他们到了岛上再多吃一顿冷饭,不能让他们到了岛上连一个能放下行李、能洗一把脸的地方都没有。”

他抚须,又沉思了一瞬。

“也不能——让他们到了岛上,发现蓬莱自己,一点也没准备好。”

亭外的风把那只青铜风铎又轻轻一勾。那一声磬响比方才更远了一些,像是往海的方向飘去了。

林雪梅交叉抱臂,靠在石椅的椅背上。她今日穿了一件深绛色的窄袖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素丝带,腰带上挂着一只小小的算筹袋——那是她随身的物件,从天机城回来之后便没离过身。算筹袋的皮子已经磨出了包浆,边缘泛着一层深润的光。

她先开口:“明逍,我把账先算一算。”

林雪梅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数字都像是早就刻在脑子里的,不需要思索,只需要倒出来。

“自正月十七至今,六日。墨竹门、薪火盟、天机城、佛国、北冥、中州三家——这是已经在路上的;归心阁、归墟岛援军、墨竹门工匠队、本岛红尘军——这是已经在岛上的;外加近一两年陆续依附蓬莱的零散散修、归隐老者、家眷孩童——这是常住的。”

她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也就是说——半个月之内——”

她把五指慢慢合拢。那合拢的动作不快,却有一种收网的笃定。

“蓬莱岛上,会有不下五千人。”

她又把手摊开。

“其中三千是新来的。三千个外人——分八个方向、八种来历、八种规矩、八种口音,同时上岛。”

林雪梅说到这里,抬起眼,目光从其余五人面上一一扫过。那目光利,但不冷——是一个算账人把账本摊开给你看时的坦荡。

“这件事——古今修真界,没人做过。连净世盟全盛之时,也没做过。”

她朝明逍微微一颔首。

“所以今日这一议,我先讲一句——分工要分得早、分得细、分得清。今日定下来,明日就要动。后天,第一艘船就该到岸了。”

陈文渊轻推了一下眼镜。那眼镜是旧物,铜框已经泛了绿锈,镜片却擦得极干净。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自己昨夜熬到子时画出来的图。

图卷展开来有半张石桌大,上面密密麻麻画着蓬莱主岛的地形、各坊各村的位置、各处码头的水位深浅、各处石阶的宽窄缓陡——左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字极小极工整:“廿二夜子时校”。那是他校了第三遍之后才落笔的。

“我把岛上的接待点列了一遍。”陈文渊的食指在图卷上移动,每指一处都停一瞬,像是要给你时间把那地方在脑子里立起来。

他指向北面:“北码头——水深、潮平、风缓——适合佛国木船和北冥兽船。”

他指向西面:“西码头——隐蔽、礁多、暗流少——适合薪火盟潜水法器和中州小宗门灰黑船。”

他指南面:“南码头——开阔,礼仪空间大——适合天机城聚宝号楼船。”

他指东面:“东码头——这边窄,只能停小艇——留给墨竹门工匠队后续物资补给。”

他又抬手往岛中央一划,那一划的力道很轻,却把整座岛的筋骨勾了出来。

“全岛——分三镇九坊。”

“中央三镇——‘听涛镇’、‘迎晖镇’、‘问心镇’——分别接待外宾、本岛代表、医匠工人。”

“九坊——绕中央三镇——分别是‘安舍坊’、‘温食坊’、‘诊脉坊’、‘传薪坊’、‘礼乐坊’、‘集议坊’、‘验印坊’、‘守炉坊’、‘星灯坊’。”

“每一坊,都有一个固定的‘坊长’,由本岛常住居民里推举出来的老人担任,专门负责日常的吃住、看病、问路、传话。”

“每个坊的坊长,今日卯时四刻就会到广场上集合,由林雪梅亲自分配位置。”

陈文渊把图卷的右下角压上一颗小小的青石。那青石是他在山脚下随手捡的,压在纸上刚好不会让海风把图纸卷走。

“这只是骨架。”他抬眼看明逍,“血肉,今日一日要长出来。”

“骨架已经有了。我们六个人,每人一镇——分镇的事,我建议:明逍在中,掌全局;雪梅司礼宾,掌进出;铁山司防卫,掌住所;秀芬司医食,掌起居;我司流程,掌议程;瑶姑娘司文事,掌乐礼。”

陈文渊说完,又轻推了一下眼镜。他推眼镜的动作很小,只在鼻梁上微微一抬,但那动作里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精准——一句话不多,一个字不少。

“六人各执一镇,互不越权,互通消息。以问道峰下的圆桌为枢,以星火接力网络为脉,以六色腰牌为印。”

他说到“六色腰牌”,从袖中取出六块巴掌大的小木牌。

木牌是昨夜赵铁山亲自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旧木料,连夜请墨竹门工匠队削成的——每块木牌之上,分别染了六种颜色:青,明逍;粉,华瑶;墨,陈文渊;赤,赵铁山;白,周秀芬;绛,林雪梅。染料是新染的,还能闻到一丝淡淡的松烟味,那是墨竹门老匠人用松枝烧出来的老法子,味道不冲,却醒神。

“这六块牌,是我们六人之间的暗号。”陈文渊把六块木牌依次推到每个人的面前,每一块都摆得端端正正。“每人收到对方的腰牌,便知是对方亲自传的信,不假他人之手。若有腰牌反过来——即颜色朝下放——意为:此事极重,须六人合议。”

明逍接过那一块青色的木牌,握在掌心里掂了掂。木头很轻,但他掂得极认真,像是要把这块牌的分量从掌心里掂进骨头里。

“分工很妥。就照这个分。”

他把目光转向赵铁山。

赵铁山一直没说话。他今日穿了一身赤铜色的短打劲装,腰间挂着那把他从归墟岛带回来的旧战斧——战斧并不出鞘,斧柄缠着一条新换的紫红色丝带。那是周秀芬昨夜从医殿里拣出来的旧绷带改的,针脚细密,绕得紧实,末端还打了个小小的如意结。

赵铁山听见明逍叫他的名字,握拳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那一下不重,却闷沉沉的,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深井里,响了很久才静下来。

“明逍——”他的声音粗,但极稳,稳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秤过之后才往外放。“防——交给我。住所——交给我。”

“大事一件:八方人马、八种口音、八种来历,到岛上来——不能有一个人住得不安心。”

“小事一件:每一张床的褥子、每一只盆的清水、每一扇门的门闩——我都要亲自看过一遍。”

赵铁山说到这里,沉沉吸了一口气。那一口气吸得极深,深到你几乎能听见空气从他胸腔里碾过的声音。

“红尘军一千二百人,我已经分了三班。”

“第一班,明岗——三百人——按陈大哥画的九坊分布,每坊三十人,明摆着站岗,让外宾看得见、安得下心。”

“第二班,暗哨——三百人——藏在九坊后山、海岸礁石、各码头水下,专防净世盟的暗探。”

“第三班,游骑——三百人——绕岛巡查,半个时辰一圈,与暗哨换防。”

他顿了一下。那一顿,像是把剩下的话在喉咙里又过了一遍。

“剩下三百——是我的亲兵,专守问道峰、英灵碑、六人居所、议事大殿。”

他又握拳捶了一下胸口。这一下比方才更轻,却更沉。

“任何一处出事——一炷香之内,亲兵到。”

“明逍——这一千二百人,从今日卯时四刻起,全员上岗。半个月不下岗。”

明逍点了点头。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又抚须沉思了一瞬。

——这就是赵铁山。铁山做事,从来不画蓝图。他只把每一寸地、每一颗钉、每一个人,掂在自己心里。

明逍把目光转向周秀芬。

周秀芬今日穿了一件素白色的医袍,袍角和袖口都绣着一圈淡灰色的小竹叶纹——那是归心阁医僧队的旧式样,针法极细,远看几乎看不见,近看才能认出那一叶一叶的青灰。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木匣,匣子上贴着一张写满了字的小纸条,纸条上的字极小极密,却一笔一画都清清楚楚。

她见明逍看她,先轻拍了一下身边华瑶的手背。那一下拍得极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然后她把那只木匣轻轻放在石桌上,放稳了才开口。

“明逍——”她的声音柔和,但条理极清,像是在医殿里给病人开方子——话不多,每一味都写在要紧处。

“医,我说三件事。”

“第一件——‘救’。归心阁医僧队三十六人,加本岛医匠四十人,加佛国带来的破邪佛经里头懂医的两位大师——我把他们分成八组。每一组配一个码头、一个镇、一个坊。每一组带的物件,我昨夜清点过了——金疮膏、避邪散、解毒丹、回元汤、清神香、伤心散,六味必备,缺一不可。”

她顿了顿,像是在脑子里又把那六味药过了一遍。

“任何一艘船一靠岸,下船第一件事不是查身份,是先让医组把脉一遍。为什么?——因为我怕他们之中有人,是带着伤、带着毒、带着病,硬撑着上的岛。他们撑到了岛上,蓬莱不能让他们倒在岛上。”

她说到这里,又轻拍了一下木匣。那木匣里装的是她昨夜清点过的药方存根,厚厚一沓,每一张都用朱砂笔在右上角编了号。

“第二件——‘食’。蓬莱主岛的米仓、菜仓、肉仓、酒仓,我昨夜请陈大哥的徒弟去清点过了——三千新客,每人每日三顿,半月之内,米够、菜够、肉够、酒够。但够,不等于妥。”

她的语气在“妥”字上重重顿了一下。

“八方人马,口味八样:墨竹门人惯吃北地面食;薪火盟人多是中州口音,喜辣;天机城人讲究八宝八味;佛国诸位法师须斋食;北冥兽族不忌生肉;中州三家小宗门人讲究素净——所以温食坊里,我已经分了八个灶。”

“每一个灶,由一个本岛厨娘掌勺。但每一个灶旁,都配一个新客那边的‘尝味人’——他点头说‘是这个味’,这一灶今晚就这么做。”

“第三件——‘歇’。”

她抬眼,看了一眼赵铁山。那一眼不长,却有一种两个人之间才懂的默契。

“铁山管住所——我管褥子。褥子,按八方习惯,分八种厚度、八种夹层、八种香薰。尤其北冥兽族——他们怕燥热。所以他们的房——枕头里夹的,是岛上后山新摘的冷露草。这一件,我已经请铁山的亲兵昨夜去采了。”

她轻拍了一下木匣,停了下来。那匣子的木头被晨光照得微微泛暖。

“医、食、歇——三件事,归我。出一桩差错——找我。”

明逍长长地看了她一眼。

——周秀芬这个人,从来不说“包在我身上”那一类的大话。她只说“出一桩差错——找我”。这一句,比任何大话都重。

明逍又抚须,沉思了一瞬。然后他只说了一个字:“妥。”

他把目光转向华瑶。

华瑶今日穿了一件淡粉色的长袍,袍角绣着一圈极淡的白梅花。那梅花绣得不密,三五朵散落在衣摆上,走动时若隐若现,像是雪地里刚落的几瓣。她的鬓边别着一支极简的木簪——是赵铁山立朝那一日,用归墟岛上捡来的浮木亲手削给她的。木簪上没有雕花,只有木纹本身的走势,弯弯曲曲的,像是海面上的一道极细的浪。

她见明逍看她,先轻拢了一下鬓边那一缕被海风吹乱的发。那动作极轻,指尖在鬓边停了一瞬便放下了。

“明逍——”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极清,清得像晨雾散尽之后那一口吸进肺里的空气。“礼乐之事,归我。但今日这一桩‘礼乐’,不是设宴,不是奏乐,不是焚香。是——‘让八方之人到了岛上,能彼此说得上话’。”

她说到这里,又轻拢了一下鬓发。这一次,海风刚好从亭外掠进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又吹散了一些。

“薪火盟人讲义;天机城人讲利;佛国人讲悲;北冥人讲族;中州三家讲——讲什么呢?”

她抬眼,看了看明逍。那一眼里有一种极清澈的认真。

“讲‘我也想做个人’。”

亭外的风把那只青铜风铎又勾了一下。这一次,那一声磬响比方才更清,像一滴水从极高处落进了一口深井。

华瑶的眼睛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不是亮,是清,清到你能从她的瞳仁里看见亭外那片新竹的倒影。

“这五种话,互相听不懂。所以我要做的事,不是设宴。是设——‘翻译之席’。”

她伸出一只手,竖起一根食指。那食指在晨光里显得极纤细,却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第一件——‘共席’。议事大殿之外,另设一座‘共席亭’。亭中长案一张,案上不分座次、不分上下、不分主客——任何两方有话要私下说的,可来此席。亭中常驻三位本岛长者:一位老儒、一位老医、一位老樵。他们不参政,只听,只记,只‘翻译’。”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夜灯’。夜里,议事大殿之内不便深谈的话题,可在共席亭外的灯下慢慢说。我会请林雪梅的礼宾队,每夜在共席亭外点一百零八盏小灯。灯下不设兵,不设耳——只设一壶清茶、两碟果子。任何人想去,就去。”

她伸出第三根手指。三根手指在晨光里并得很拢,像一束还没散开的光。

“第三件——‘乐’。乐——不必盛。我会请岛上几位会唱本地渔歌的老妇,在共席亭外的偏院里,每夜唱一两曲。只是唱给自己听的那种唱法——不为宾客而唱,宾客若愿听,便听。这种唱法——比任何盛乐都更让人卸下心防。”

她把三根手指收了回去,重新拢在膝上,又轻拢了一下鬓发。

“共席、夜灯、渔歌——三件。归我。”

明逍听完,沉默了一瞬。那沉默不是在思索——他已经在思索中走完了华瑶说的每一步——那沉默是在掂分量。他知道华瑶的这三件事,看似最轻,其实最难。铁山的防、秀芬的医、文渊的议——这些事,规矩定下来,照规矩做就是。华瑶的“翻译之席”——没有规矩,也不能有规矩。只能用人。只能用心。

他抚须沉思了一瞬,缓缓点头。

“妥。共席亭,今日就动工。选址——就在英灵碑南三十丈,那一片新发的青竹之下。”

他把目光转回林雪梅。

林雪梅交叉抱臂的姿势没有变,只是把右手食指在左臂上轻轻一叩——那是她心里有了成算之后的下意识动作,不响,却有一种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的笃定。

“礼宾——归我。我说三件——简短的。”

“第一件——‘迎’。每一艘船,靠岸的那一刻,必须有人。这个人,不是兵,是‘迎客之礼’。我已经从各村各坊里挑了三十二位——年岁四十以上、家中和睦、不识刀兵——的本地妇人和老者。这些人,我亲自教过两日礼数。他们站在码头上,见船到,只做三件事:拱手,递一盏热茶,引路。不查身份,不问来历,不察意图。查身份是后面验印坊的事。但码头上——只有‘欢迎你到蓬莱’。”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那根手指在晨光里停得稳稳当当。

“第二件——‘验’。验印坊设在听涛镇正北口——三道闸门、九张案桌、十八位文渊那边的弟子。每一位入岛的外宾,验三样:‘来处之印’、‘身上之物’、‘同行之人’。这三样,只验不扣,验过后原物归还。之所以验——不是不信他,是怕他自己也不知道身上多了什么东西。”

她抬眼看了一眼明逍,那一眼利落得像算盘珠子落位。

“净世盟的暗探最常用的伎俩,便是在人不自知的情况下,往随身物件里塞一枚‘追魂针’或一缕‘借命丝’。验印坊验出来——当场剔除——再给他一枚我们自己的护身符。这一件,我已与铁山、文渊商定过。”

她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件——‘引’。验过之后,由一位‘引客人’引去各自的安舍坊。引客人——必是本岛人,必是会说官话的,必是脾气温和的。一路上,他不会向客人打听任何事,只回答客人想问的事。客人问‘你蓬莱的米从哪里来’,便答‘后山五百亩水田自种’;客人问‘你蓬莱的医馆收不收钱’,便答‘立朝以来未收过一枚铜钱’;客人问‘你蓬莱的孩子上不上学’,便答‘问心镇里有学塾,免束修,七岁起入学’。引客人——是蓬莱给外宾的第一份‘底牌’。所谓底牌——不是‘我们多强’,是‘我们怎么活’。”

她把三根手指也收了回去,重新交叉抱臂。那姿势从开始到现在没有变过,但此刻收回去的时候,你忽然觉得她抱的不是臂,是一本已经算好的账。

“迎、验、引——归我。半个月之内,不出一桩礼数上的差错。”

她说完,扫了一眼其余五人。那目光扫得不快,却把每一个人的脸都看了一遍。

“若出差错——”

她顿了一下。

“我赔。”

明逍听到这里,长长地看了她一眼。

——这就是林雪梅。她从来不说“做不到我担责”。她说“做不到我赔”。账上写得明明白白的“赔”。

明逍又抚须沉思了一瞬。

“好。”

他把那一块青色的腰牌握紧了一些,牌上的松烟味在掌心里被体温捂得微微散开。

“铁山——防卫与住所。秀芬——医食与起居。文渊——流程与议程。瑶儿——文事与乐礼。雪梅——礼宾与迎送。我——居中——掌全局。”

“另外——”他抬眼看了一圈,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慢慢移过去,“另外一桩——最不能见光的——‘防窥探大阵’,归我。”

“岛上从今日午时起,结八重防窥之阵。这八重阵,只防四种东西:神识、声波、灵镜、心丝。前三种是寻常修真界的窥探之法——第四种‘心丝’,是净世盟近年新练的邪术,可隔万里探人心绪。我已请文渊连夜推演了阵图。”

“午时三刻起阵,半个时辰内全岛覆盖。起阵之后,岛上任何一处,外人神识、声波、灵镜、心丝皆不能透。外人不能透——但岛内人之间,一切如常。”

“这一阵——我亲自坐镇。不假他人。”

明逍说到这里,把那一块青色的腰牌轻轻放在石桌中央。放下去的动作极轻,木牌碰到石面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但亭子里的六个人都听见了——听见了那一块巴掌大的小木牌落在石桌上的分量。

“分工——至此为止。还有什么要补的?”

亭外的风又把那只青铜风铎勾了一下。这一下比方才更轻,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把磬锤举起来,却没有落下去。

六个人都没说话。

只有那一壶清茶——茶水已经凉了一些——茶面上浮着一片极轻的水气,慢慢地,往晨光里散去。那水气散得极慢,像是有自己的心思,不肯太快离开这只茶壶。

良久——

林雪梅交叉抱臂的姿势没有变,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一下极细微,不像是笑,更像是把一个在心里搁了很久的念头终于放到了嘴边。

“还有一件。”

她抬眼看明逍。

“共立录——已经亮了八盏灯。这八盏灯——今日,要不要盘点一次?”

明逍看了她一眼。他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这八盏灯,是蓬莱六日之内从天下八方一寸一寸引回来的火。这八盏灯,每一盏背后都不是一个数字。是一群人。是一群本来可能永远不会到蓬莱来的人。这八盏灯——若不盘一次——这一仗,开始之前,就少了一根脊梁。

他又抚须沉思了一瞬。

“盘。但不是六人盘——是开广场,盘给全岛听。卯时五刻,广场集众,林雪梅司仪。把八盏灯,一盏一盏,念给岛上每一个人听。念完之后,再分镇上岗。”

林雪梅交叉抱臂的双手缓缓松开。那松开的动作不快,却有一种把算好的账本合上的郑重。她朝明逍微微一颔首。

“好。”

她站起身。身上那一条素丝带腰带轻轻晃了一下,腰间的算筹袋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那是算筹在袋中相互轻碰的声音,细、脆、清,像一枚小小的铜钱落进空碗里。

她朝亭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回头的时候,海风刚好从亭外掠进来,把她深绛色袍角轻轻掀起了一角。

“明逍——这八盏灯里,第八盏,是中州三家小宗门——清虚、秦红缨、顾半城。他们三个,今天还在外海暗路上。他们听不见广场上的盘点——但我希望——”

她停了一停。那一停很短,但你分明看见她的喉头轻轻动了一下。

“我希望这一盏灯——他们五日后上岸的时候,能在码头上,听人重述一遍。”

她说到这里,声音没有变高,却忽然沉下去了一寸。

“告诉他们——蓬莱的灯谱上,已经写了他们的名字。曾经跪着的人——一旦想站起来——蓬莱就不会再让他们跪下去。”

明逍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这一点头——胜过千言万语。

第二幕外松三镇

卯时五刻。

广场之上,已经站满了人。

——和六日之前的那个清晨一模一样。同样的紫檀长案,案面被海风磨得发亮;同样的青铜香炉,炉身已经泛了一层温润的绿锈;同样的英灵碑,碑身上刻着的名字在晨光里一笔一画都清清楚楚;同样的两千五百名居民,从白发老翁到垂髫孩童,按坊按村一列一列地站着。

唯一不同的是——今日的广场之上,多出了八盏灯。

那八盏灯,是周秀芬命人在卯时四刻刚刚摆好的。八盏小小的青铜油灯,一字排在英灵碑前的紫檀长案上。每一盏灯前,都立着一张极薄的素笺。素笺被晨风吹得微微颤动,像是也在呼吸。

素笺之上——

第一盏,写“墨竹门——全门六十九人——共立”;

第二盏,写“墨竹门工匠队——为蓬莱建七十二楼三十二阁——共立”;

第三盏,写“薪火盟——铁剑先生率主力——共立”;

第四盏,写“天机城——钱多多副城主率五十人百箱——观望同行”;

第五盏,写“佛国——宏愿大师率八高僧五幸存者十七佛经——慈悲同来”;

第六盏,写“北冥鸽派——啸风、磐石、云翎——火种东引”;

第七盏,写“中州三家——青云观、赤霞派、白溪帮——反正暗路”;

第八盏——第八盏的素笺之上,没有写名字。只写了三个字:“——仍空——”。这一盏,是为北漠商团二当家卜赤金留的。卜赤金尚未回讯。他若回,第八盏便有名。他若不回——这一盏,便永远空着。但灯——会一直点着。

林雪梅站在最前那张紫檀长案之后。她今日穿的那一件深绛色窄袖长袍,在晨光之下颜色愈发深沉,深到几乎要从绛色里泛出一层极薄的黑来。腰间的算筹袋已经被她解了下来,放在长案的最右侧——盘点之时,她不需要算筹。这些数字、这些人、这些灯——她每一盏都背得出来。

她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素笺。那素笺之上,是她自己昨夜写到子时方才搁笔的“八灯录”。灯录上的字迹到了末几行略微有些密——那是写到后来,纸快尽了,字便越写越小。

她朝英灵碑的方向,深深一揖。这一揖,她几乎弯到了膝。深绛色的袍袖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便定住了。

她直起身,转过来,面向广场上两千五百人。她的目光从最前排的老人扫到最后一排的红尘军新兵,扫得不快,但每一个方向都扫到了。

她交叉抱臂的双手缓缓松开,垂在身侧。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广场上两千五百人,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蓬莱诸位——今日卯时五刻集众,是要把一件事盘给所有人听。这件事,是六日之内,天下回了我们多少灯。这些灯,亮在哪里,亮给谁,亮成什么样。一盏一盏——念给你们听。”

她抬眼,目光从最前排的老人,扫到最后一排的红尘军新兵。

“为什么要念?”

她顿了一顿。那停顿让广场上的风声都轻了一瞬。

“因为这八盏灯——不是我们六个人点的。是天下八方,愿意走出来的人,一起点的。他们点了灯——我们就该让蓬莱的每一个人,知道他们的名字。也让蓬莱的每一个人知道——从今往后,岛上多了八户亲戚。这八户亲戚,半个月之内,会陆陆续续上岸。他们上岸的时候——蓬莱不能让他们觉得自己是外人。”

林雪梅说到这里,朝长案上的第一盏灯轻轻一拂。

那一盏灯的灯芯——本是早已点燃的——但灯罩之上,盖着一片极薄的素帕。素帕是周秀芬亲手裁的,薄到透光,却刚好遮住了灯焰。素帕一拂——灯火便从罩中露了出来。晨光之下,那一点火苗——细小、稳定、暖红。风过的时候它晃了一下,但没有灭。

林雪梅念道:“第一盏——墨竹门——全门六十九人——共立。”

广场上响起了一阵极轻的吸气声。那不是惊呼,是许多人在同一瞬间吸了一口气,又同时屏住了。

林雪梅继续:“第二盏——墨竹门工匠队——为蓬莱建七十二楼三十二阁——共立。”

她念到这里,特意停了一停。

广场上一位墨竹门工匠队的老木匠,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不识字。他只是听见自己一辈子刨过的那些木头——那些他亲手从山上背下来的木头、亲手刨平了每一道纹路的木头、亲手楔进蓬莱七十二座楼阁里的木头——被一盏灯,这样郑重地,念了出来。

林雪梅又拂去第三盏灯上的素帕。素帕落下来的时候在晨风里飘了一瞬,像一只很小的白蝶。

“第三盏——薪火盟——铁剑先生率主力——共立。铁剑先生于正月十八丑时接到召集令,三个时辰内亲点十二人,已乘潜水法器东渡。按陈大哥推算——后日酉时,西码头,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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