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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白瓷钵(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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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了灶房。

雪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

他走到卫生室门口,沈知味正站在那儿等他,手里拿着刚才的笔记本。

“下午做什么?”她问。

“你们做饭,我品。”

沈知味笑了一下:“那就来吧。今天是方好的主场——她要做莜面栲栳栳,用柳沟村本地的莜面和黄芪粉。”

周凡跟着她往后院走。

经过小卖部柜台的时候,赵翠花从柜台后面抬起头。

目光追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他们进了后院才收回去。

雪越下越大了。

……

下午三点,后院灶房成了方好的天下。

方好是个圆脸微胖的女人,三十五六岁,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系着一条大红色的围裙,头上包着一块蓝印花布,站在案板前像一团喜庆的火。

案板上铺着一块干净的湿布,旁边是一大盆和好的莜面。

面团深褐色,带着一股莜麦特有的焦香。

“莜面栲栳栳,山西做法。”方好一边说一边揪下一块面团。

她搓成细长条,在石板上推成薄片,再卷成筒状,竖着码在笼屉里。

“周医生,你吃过没?”

“吃过一次,在镇上饭店。”周凡坐在灶房门口的矮凳上,看着她。

“镇上饭店做的肯定不行。”方好手下飞快,一个接一个的栲栳栳在她手指间成型。

“莜面得用滚水和,和好了趁热推,凉了就裂。蒸出来不能塌,得立着,一个个看得清清楚楚。”

她说话的工夫,一笼屉已经码满了。

圆圆的栲栳栳挤在一起,中间空的,像一个个小蜂窝。

方好把笼屉搁到灶上,又回头开始做第二笼。

沈小满在旁边打下手,负责往笼屉里码。

她今天穿了件粉色卫衣,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臂。

码着码着,她抬头看了周凡一眼,正好被方好逮住。

“小满,眼睛往哪儿看呢?码歪了。”

沈小满脸一红,赶紧低头重新码。

方好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继续搓面。

沈知味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洗干净的白萝卜,在周凡旁边坐下,开始擦丝。

她的动作很轻,萝卜丝擦得又细又匀,落在盆里堆成一小座雪山。

“配什么汤?”周凡问。

“羊肉萝卜汤,用上午挖的当归炖。”沈知味擦完萝卜,把擦板翻过来,把最后一点萝卜块也擦干净。

“当归后下,炖四十分钟。羊肉用羊腿肉,切薄片,汤滚了涮着吃。”

“栲栳栳蘸羊肉汤?”

“对。”沈知味抬头看着他,“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问题。”周凡说,“就是村里人吃莜面一般配土豆汤,羊肉汤太奢侈了。”

沈知味擦干净手,把萝卜丝倒进盆里:“柳沟村的羊一年出栏多少?”

“合作社养了三百多只,年前基本卖完了。”

“那正好——最后一批在腊月二十出栏,我们赶上了。”

她说话的时候,手上沾着萝卜汁,手指湿漉漉的。

她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继续收拾案板。

灶上蒸笼开始冒大气。

方好看了看时间,又等了几分钟,揭开笼盖。

一股浓烈的莜面香轰地腾起来。

白气散开,露出笼屉里一个个立得直直的栲栳栳。

深褐色的面皮油亮亮的,一个个小圆筒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一片微缩的蜂窝田。

“成了!”方好拍了一下手,拿筷子夹了一个递到周凡嘴边,“先尝一个原味的。”

周凡就着她的手咬了。

莜面筋道弹牙,越嚼越香,有一股炒莜麦特有的焦糊味,后调回甘。

方好看着他嚼,自己也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好。”周凡说,“地道。”

方好脸上的笑一下子绽开了,虎牙露出来:“那当然,我做了二十年莜面。”

她转身去盛汤。

周凡坐在矮凳上,嘴里还留着莜面的余香。

沈小满凑过来,小声问:“周医生,你真的什么药材都能吃出来?”

“差不多。”

“那——你尝尝这个。”

她从围裙兜里摸出一颗糖,是那种老式的橘子瓣糖,外面裹着一层白糖霜,塞进周凡手里。

“我偷偷藏的,给你。”

周凡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又看了看沈小满。

小姑娘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灶火烤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见周凡不动,自己先急了:“你吃嘛,甜的。”

周凡把糖剥开塞进嘴里。

橘子味的甜在舌尖化开,确实很甜。

沈小满满意地笑了,蹦蹦跳跳地回去继续帮忙。

沈知味站在灶台另一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把萝卜丝倒进了汤锅。

晚饭是在后院的堂屋里吃的。

一张老榆木方桌,六把椅子不够,又从赵翠花那儿搬了两把条凳。

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

方好的莜面栲栳栳、沈知味的当归羊肉汤、郑厉拌的黄芪苗沙拉、林疏影炒的山药木耳、苏晚照炖的红枣银耳羹,还有沈小满现学现做的藿香煎蛋。

赵翠花也被请来了。

她坐在条凳的一头,面前摆着一碗莜面,筷子举着半天没动。

“吃啊,翠花姐。”方好热情地招呼她。

赵翠花夹了一个栲栳栳蘸了羊肉汤吃。

嚼了两下,表情变了变。

“怎么样?”方好期待地看着她。

“好。”赵翠花说,语气很诚实,“比镇上饭店做得好。”

沈知味给赵翠花盛了一碗汤,又给她夹了块羊肉。

赵翠花看着碗里的当归片,问:“这里面放了当归?”

“嗯,后山下坡那片野生当归,五年生的。”

赵翠花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看着周凡:“你带她们去后山了?”

“嗯。”

赵翠花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

但周凡注意到她把碗里的当归片都挑出来吃了。

她平时从来不吃药膳里的药材。

吃完饭,赵翠花先走了。

六个女人在灶房里洗碗收拾,周凡坐在堂屋里喝茶。

沈知味端着一杯茶过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赵姐对你很好。”她说,语气平淡。

“她男人前年伤了腿,我帮着治的。”周凡说。

沈知味抿了一口茶,没追问。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听着灶房里传来的水声和笑闹声。

沈小满不知道说了什么,方好笑得前仰后合。

郑厉的声音冷静地纠正了一句什么,又被笑声盖过去了。

“明天做什么?”周凡问。

“明天该郑厉了。”沈知味说。

“她主攻养生药膳,对食材配伍最讲究。她想做一道‘八珍糕’,用柳沟村的八味药材。”

“八珍糕?”

“对。茯苓、莲子、芡实、山药、薏米、扁豆、党参、白术。八味药,每味都要从村里现采或者现买。”

周凡想了想:“茯苓后山有野生的,莲子镇上有,芡实得去县里买,其余村里都能凑齐。”

“那就去凑。”沈知味站起来,“明天八点,老地方。”

她走到堂屋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脸部的轮廓勾得柔和而清晰。

“周医生,”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陪我们折腾。”她说完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周凡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手里的茶已经凉了。

他低头看了看茶杯,杯沿上有一圈浅浅的唇印——刚才沈知味喝过的地方。

他端起来,把剩下的茶一饮而尽。

灶房里的笑声渐渐小了,灯一盏一盏灭了。

他站起来,把门带上,往卫生室走。

雪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弯冷月。

清冷冷的光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他走到卫生室门口,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一个保温桶。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碗银耳羹,还温着。

桶,喝了再睡。”

周凡站在门口把那碗银耳羹喝了。

甜丝丝的,稠稠的,银耳炖得糯糯的,里面还放了几颗红枣和枸杞。

喝完他把桶挂在门把手上,进了屋,躺在床上。

窗外,后院的最后一盏灯灭了。

整个柳沟村沉进了一片雪白而安静的夜里。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八珍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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