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陶艺隔间(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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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凡走过去。染缸很深,蓝水浓稠。他伸手进去,摸到布的一角,往上提。湿布很重,他用力拽出来,蓝色的水从布上哗哗往下淌。
赵巧手站起来,接过布的另一头,两人一起把布拧干。她的手在他手背上滑过去,蓝水从两人指缝间挤出来。
“最后一次了。”她低声说。
周凡看着她。赵巧手脸上的雀斑在阳光下很明显,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眼睛还是亮的。她偏过头,朝院子后面的柴房努了努嘴。
“那里头说话方便,外头风大。”
柴房里堆着半屋子的柴火和几口旧缸。赵巧手先走进去,在柴堆上铺了一块干净的麻布,坐下来,拍了拍旁边。
“坐。说会话。”
周凡在她旁边坐下。柴房里光线昏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照在满屋的柴火上。
“我明天就走了。”赵巧手说。
“这么快?”
“染缸里的布染完了,我该回省城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蓝,指腹上全是茧,“回去也是一个人,守着那口染缸。不如在这里,多待一天算一天。”
她抬起头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笑了一下:“但我知道,你这里人多。芸娘、如眉、秦绣、寸心、小渔,排着队呢。我不占地方。”
“巧手。”
“你听我说。”她摆摆手,“我三十八岁那年,丈夫出车祸走了。那年我儿子十四。我一个人守着染坊,染了六年布,供他念完高中。去年他去了南方,进了厂,一个月打一次电话。”
她从怀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他看。照片上是个瘦高的男孩,站在厂门口,穿着蓝色的工服,笑得很拘谨。
“他说,妈,你别染布了,伤手。我说,不染布我干什么?我这双手,除了染布什么都不会。”
她把手机关了,揣回兜里。
“周医生,你这半个月,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个女人。”她说得很平静,没有一点羞涩,“不是谁的妈,不是染坊的赵师傅,就是一个女人。”
“你本来就是。”
“是啊。”她笑了,“可我忘了二十年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柴房门口,把门推开。外面的光一下子涌进来,晃得人眼睛疼。
“周医生,我走了。明年秋天,如果你还在,我再来看你。”
她走回染缸边,把最后那匹布从竹竿上取下来,叠好,放进藤箱里。周凡站在柴房门口,身上全是柴火和染缸的混合气味。
赵巧手把藤箱扣好,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蹲下去,从染缸底下摸出一个小陶瓶,柳如眉烧的,里面装着深蓝色的染液。
“这个给你。留个念想。”
她把陶瓶搁在染缸边上,拎起藤箱,往村口走去。靛蓝褂子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村道拐弯处的槐树遮住了。
周凡走过去,拿起那个陶瓶。瓶身上的釉面光滑,蓝色的染液在里面轻轻晃动。
他把陶瓶揣进兜里,转身往卫生室走。路过工作室门口,沈芸娘坐在里面编灯罩,手里的竹篾一根一根地绕,密密匝匝。她没抬头,但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走了?”
“嗯。”
“下一个是谁?”
周凡没回答。他推开卫生室的门进去,把那个陶瓶搁在诊桌上,跟许小渔编的竹人并排放着。
桌上已经摆了好些东西,沈芸娘的木簪、秦绣的绣帕、方寸心的红纸人、柳如眉的小陶碗、许小渔的竹人。五样东西,六个人,还差一个。
他坐下来,看着那些东西。
九月才过了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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