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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 沈芸娘(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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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了。”

“别谢。”她把碗往他手里一塞,“拿它喝茶,别搁着落灰。”

赵巧手的染缸挪到了院子里,一口半人高的粗陶缸,里面是深蓝色的染液,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散发着一股草木发酵的酸涩气息。

她四十出头,短发,脸上有晒出来的雀斑,穿着一件自己染的靛蓝褂子,袖子和前襟全是深深浅浅的蓝印子,连指甲盖都是蓝的。周凡经过的时候,她正蹲在染缸前搅动,胳膊伸进缸里,蓝色的水漫过她的手腕。

“周医生,过来看看。”她招呼他。

周凡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染缸里的液体浓稠,像流动的蓝宝石。

“这颜色好看吧?”赵巧手抽出手来,蓝水从她指尖滴下去,“染了七天,加了六次媒染剂,才到这个深度。”

她从旁边的竹筐里取出一块白布,抖开来,浸到缸里。白布入水的瞬间就被染液吞没了,赵巧手的手在缸里搅动,布料在蓝色的水里翻滚,慢慢变成了浅蓝色,再变成中蓝,最后变成深不见底的靛蓝。

“手要一直在水里搅,”她一边搅一边说,“不能停,停了颜色就不匀。跟熬汤一样,得守着。”

周凡看着她的手在蓝水里搅动。她的手不算好看——骨节粗大,掌心全是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蓝色。但动作很稳,不急不躁。

“你染了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了。”赵巧手把布捞出来,拧干,抖开。一块靛蓝的布在她手里展开,颜色深得发亮,水滴从布角滴下去,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我十六岁跟我外婆学的。她走的时候跟我说,巧手,染缸不能空,空了就废了。所以不管多难,这缸水我每天都搅一遍。”

她把染好的布搭在竹竿上,转身看着周凡,忽然皱了皱眉,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腰。

“怎么了?”

“老毛病,腰。”她笑了笑,“蹲久了就这样,一到阴天下雨,膝盖也跟着疼。”

“你天天在这缸边站着,湿气重,能不疼吗。”周凡站起来,指了指她的腿,“进屋,我给你看看。”

赵巧手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跟着他进了工作室。周凡让她坐下,捏了捏她的膝盖,又按了按她的腰,问了几句,心里有了数。

“寒湿下注,腰膝都受了寒。我给你开几副药,再给你做几次艾灸。”他一边写方子一边说,“还有,你这染缸边得铺块木板,别直接站在泥地上。晚上回去用热水泡脚,泡到出汗为止。”

赵巧手接过方子,看着上面一行行字,忽然说:“周医生,我男人走了六年了。”

周凡抬起头。

“六年,”她低下头,把那块染布的一角捏在手里,“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守着这口缸。村里人都说我傻,说染布不挣钱,不如去镇上打工。我没走。这缸水我每天搅,搅着搅着,心里就不那么空了。”

她抬起头来,眼睛有点红,但笑着:“我知道这话说出来没头没脑的。我就是想说,这些年,除了这口缸,没什么人问过我疼不疼。”

周凡把笔放下:“以后疼了就来卫生室。”

“嗯。”她把方子折好,揣进兜里,“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傍晚,周凡从院子里出来,身上全是靛蓝的印子和草木染的酸涩味。他的白衬衫还在染缸边搭着,赵巧手说要再泡两天才能固色,算是给他染一件新的。

他回到卫生室,洗了澡,换了件衣服。刚坐下来,柳如眉就来了。

“周医生,”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只新碗,“你身上有巧手姐染缸的味道——你又去帮她搅布了?”

“嗯。”

柳如眉笑了一下,走过来,把碗放在他桌上,凑近闻了闻:“行了,这味儿得留两天。我们做手工的,身上都带味——我一身泥味,小渔一身竹味,巧手姐一身蓝味,洗都洗不掉。”

“挺好。”

“是挺好。”她在椅子上坐下来,翘起腿,“周医生,我问你个事。你一个人在村里待了八年,真没想过走?”

“想过。”

“那怎么没走?”

周凡想了一会儿:“走了,这村子就没人给看了。”

柳如眉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笑了一下,站起来:“行吧。我走了,明天还得烧窑。”

她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周医生,你这个人吧,闷是闷了点,但是靠得住。”

说完就走了,屁股一扭一扭的,围裙上的泥印子在夕阳里泛着白。

周凡看着她走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一丝洗不掉的蓝色。

他把那只新碗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碗底那朵菊花刻得很浅,但笔画干净。

窗外,后山的风还在吹。藿香地的残香和野菊花的清苦混在一起,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屋里那股混合了陶泥、染料和草药的味道,搅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九月才过了七天,村东头旧仓库的屋顶已经量好了尺寸,老孙头拍了板,说修,秋后动工。

沈芸娘说,等仓库修好,第一批货就做香囊和染布,销路她来跑。

许小渔说,她要编一百个竹篓,教村里的姑娘编。

秦绣说,她想给村里的老人一人绣一个枕头面。

方寸心说,过年的时候,她要剪一整套窗花,把柳沟村的家家户户都贴上。

赵巧手说,染缸不能空。

周凡坐在卫生室门口,削着那根没削完的竹篾,听着院子里传来的说笑声,忽然觉得,这个秋天,怕是比往年都要长。

长一点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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