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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清明雨(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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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老师。”周凡喊了一声。

叶知秋转过身来,笑了笑。她的脸在梨花影里显得特别白,眼睛黑漆漆的,像两口看不见底的深潭。她手里握着一朵刚掉下来的梨花,指尖转着花梗。

“周大夫,真巧。”她说,“我听说后山的野生药材不少,就上来看看。”

周凡走近她,问:“你一个人上的山?”

“嗯,我习惯一个人。”叶知秋把梨花别在耳朵边,歪着头看他,“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周凡说:“这山上有野猪。你一个人不安全,跟我走吧,我去看黄精。”

叶知秋想了想,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往林子里走。地上铺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软的,空气里有股子梨花、松脂和烂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甜里带着苦。叶知秋的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山里的什么。

“周大夫,你常来后山吗?”她忽然问。

“药材地不忙的时候,常来。”周凡说。

“我也喜欢往山里跑。”叶知秋说,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山里的寂静,和镇上的寂静不一样。这里的寂静是活的,会呼吸。”

周凡没接话。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和旁人不同的东西,像是雾做的,碰不实,一握就散。

走了一里多地,终于到了黄精地。还好,地没冲,雨水反而把黄精根洗得肥肥胖胖的。周凡蹲下去拨开落叶,捏了捏土,满意的样子。

“周大夫,你懂得真多。”叶知秋也蹲下来,凑近看,“这黄精几年了?”

“五年的。”周凡说,看了她一眼。

她离得近,呼吸里带着股淡淡的甘草甜。领口沾着一片梨花瓣,周凡伸手替她拈掉。叶知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我看你耳朵上那朵花,快掉了。”周凡说。

叶知秋抬手去摸,花已经歪了。她把它取下来,递到周凡面前:“送你,周大夫。”

周凡接过来,把花梗插在衬衫口袋里。叶知秋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像梨花落在水面上,波纹一圈圈漾开。

他们又往林子深处走了一段,到了周凡知道的一处山泉边。泉边有块大石头,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两人在石头上坐下,谁也没说话。山风穿过树梢,像有人在山谷里吹口哨。泉水从石缝里淌出来,叮叮咚咚的,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周大夫,”叶知秋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你有没有过这种时候——明明身边全是人,却觉得这世上只有自己一个。”

周凡偏过头看她。她正望着前方,侧脸像一尊被风吹过的瓷像,眼珠在阳光下透着琥珀色。

“有。”周凡说。

叶知秋转过头,眼波流转,像泉水里落进了一块月亮。

“那你是怎么熬过去的?”

周凡想了想,说:“熬着熬着,天就亮了。再不行,就上山。山里不问你从哪来,也不催你往哪去。”

叶知秋静静听着,过了会儿,轻声说:“我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知道自己该在哪儿。”叶知秋说,“我从城里来,别人都说我是来做课题的。可我自己有时候也说不清,我到底是在找药材,还是在找别的什么。”

周凡问:“那你找到了吗?”

叶知秋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看着泉水,伸手拨了一下水面,涟漪把倒影打碎,又慢慢合拢。

“不知道。”她说,“但今天找到了这棵老梨树,还有这片黄精,也算没白来。”

周凡从竹篓里拿出馒头,掰了一半递给她。叶知秋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像只谨慎的鸟。周凡自己也咬了一口,两个人就着山泉和梨花,把那个馒头分完了。

“周大夫,”叶知秋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平时都这么照顾人吗?”

“看情况。”周凡说,“上山的人,总得互相照应。”

叶知秋笑起来:“你说话真像这山里的风,听着温和,其实凉。”

周凡没反驳。他把水壶递给她,叶知秋喝了一口,又递回来。两个人手指碰了一下,谁都没有立刻缩回去。

山风又起,梨花从远处飘来几瓣,落在叶知秋肩头。周凡伸手替她拂掉,叶知秋却顺势握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掌心却有些潮。

“周大夫……”她轻轻唤他,身子慢慢靠过来,像一片被风托着的花瓣。

周凡没有躲,伸手揽住了她的肩。叶知秋整个人偎进他怀里,耳朵贴着他的胸口。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像一株在风里摇曳的山梨。

“我冷。”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周凡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叶知秋抬起头,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停在那里,像在等待什么。周凡低下头,在她发梢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头发里有梨花的香气,也有山泉的凉意。

“周大夫……这里不会有别人吧……”她轻声问。

“没有。”周凡说,“这地方偏,村里人很少来。”

“那你听……山里有回音。”

周凡侧耳听了听。风穿过空谷,果然带回一阵若有若无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应了一声。叶知秋靠在他肩上,慢慢不抖了。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云从山头飘过去,看泉水把落花带向远处。

过了很久,叶知秋轻声说:“周凡,留下来,再陪我坐一会儿。”

周凡说:“好。”

他没有走。他们又聊了许多。叶知秋说起她在城里做研究的日子,说起实验室里永远恒温的空调,说起那些写不完的报告和开不完的会。

周凡说起柳沟村的四季,说起春天采药、夏天晒药、秋天收黄芩、冬天围着炉子烤红薯。叶知秋听得认真,偶尔问一句:“那冬天山上封路,你们怎么办?”

“封路就封路。”周凡说,“村里有粮有柴,冻不着。实在闷了,就去赵婶家吃包子。”

叶知秋笑出声来:“赵婶的包子真有那么好吃?”

“好吃。”周凡说,“下次你下山,我带你去。”

“一言为定。”

太阳慢慢偏西,山里凉下来。周凡把外套垫在石头上,让叶知秋枕着自己的腿躺了一会儿。叶知秋没动,眼睛望着天,那里有几朵云正从山头飘过去。

“周凡,”她忽然说,“我不该来柳沟村的。”

周凡低下头看她。

叶知秋笑了,那笑里有些许释然:“但来了,就不想走了。”

周凡没说话,只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理了理。叶知秋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缓下来。远处,后山的梨花还在落,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雪。山泉叮咚,风穿过林子,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天快黑时,他们才起身下山。周凡背着竹篓,叶知秋走在他旁边,身上还裹着他的外套。走到村口,赵翠花正站在门口张望,看见他们,眼睛一亮。

“周大夫,你跑哪去了?李秀娥给你送馒头,等半天了。”

周凡说:“上山看黄精,碰见叶老师,一起走了走。”

赵翠花看看叶知秋,又看看周凡,笑眯眯地说:“那正好,晚上在婶这儿吃,我炖了鸡汤。”

叶知秋看了周凡一眼。周凡说:“留下吧,赵婶的鸡汤比包子还好。”

叶知秋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就麻烦赵婶了。”

赵翠花乐呵呵地往屋里走,嘴里念叨着:“不麻烦,不麻烦,人多热闹。”

周凡把竹篓放在门口,回头看见叶知秋正低头闻衬衫口袋里的那朵梨花。她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梨花落在水面上,却让这个雨后的傍晚一下子亮了起来。

雨停了,天晴了。柳沟村的日子,好像也跟着亮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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