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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呼吸灼热(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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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柳沟村下了第一场霜。

后山的藿香苗被霜打过,叶子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季清漪说霜打的藿香挥发油含量更高,等太阳出来霜化了再采收。

这天上午,周凡正在后山帮季清漪采藿香样本,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方是个声音沉稳的中年男人。

“周凡同志吗?我是市委组织部的陈善明。”

周凡站直了身体,朝季清漪摆了摆手示意等一下。

“陈部长您好。”

“是这样的——市里今年要评选‘乡村振兴带头人’,你们县的扶贫办推荐了你。材料我们已经看了,事迹很扎实。下周三市里有个现场评审会,需要你本人来做陈述汇报。你准备一下,十五分钟发言,五分钟答辩。评委有市领导、有专家、有媒体。”

周凡沉默了两秒。

他知道这个评选——全市每年只评十个,入选的人不光有荣誉证书,更重要的是能拿到一笔项目扶持资金,金额在二十万到五十万之间。

“陈部长,这个扶持资金——”

“一等奖五十万,二等奖三十万,三等奖二十万。评选结果直接挂钩资金额度。”

陈善明顿了一下。

“你们村今年申报的初加工车间项目,镇里报上来了。项目不错,但资金缺口不小。如果能拿到一等奖——刚好补上缺口。”

周凡拿着手机站在藿香地里,霜化了,水珠顺着藿香叶子往下淌,打湿了他的裤脚。

“我准备。谢谢陈部长。”

挂了电话,季清漪蹲在旁边,手里握着采样铲,抬起头看着他:“市委的人?”

“嗯。乡村振兴带头人评选。有扶持资金,一等奖五十万。”

季清漪站起来,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地算了一下:“初加工车间的预算缺口是十五万到二十万。如果拿一等奖——不光补上缺口,还能把包装机换成全自动的。全自动包装机的效率比半自动高四倍,人工成本降低六成。这个投资的内部收益率——”

她从口袋里掏出小笔记本,刷刷算了几笔。

“——很可观。”

“季老师,我还没去评呢。”

“你会拿一等奖的。”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口袋。

“你的陈述能力加上柳沟村的数据——评委席上只要有一个懂行的,就一定会投你。我在省里参加过很多次项目评审——我知道什么样的汇报能拿高分。回来我给你做PPT。”

周凡看着她:“你做?”

“数据是我的。我最了解这些数据。”

季清漪重新蹲下去采样本,铲子插进土里一撬一翻,动作利索得像在做外科手术。

“你负责讲,我负责数据。这叫分工协作。”

接下来三天,季清漪每天晚上都在车载实验室里对着电脑做PPT。

她做的PPT跟她这个人一样——干净、简洁、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每一张图表都有标注。

配色只有蓝白灰三种,没有花里胡哨的动画效果,但逻辑清晰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沈秋岚负责写陈述稿,熬了两个晚上,改了五稿。

最后一稿她在村民大会上演习了一遍,底下的村民都说好。

赵翠花抹着眼泪说“你把咱村写得这么好,我都感动了”,老孙头连声说“这稿子实在,不虚”。

周凡负责练习汇报。

他把沈秋岚写的稿子反复读了十几遍,把每一组数据都背了下来,在卫生室里对着镜子练了无数次。

季清漪坐在旁边掐着秒表计时,每次他超时就毫不留情地说“重来”。

周三早上,周凡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外面套了件赵翠花织的深蓝色毛衣——就是她在小卖部里说的那件“开春倒春寒穿的”毛衣。

他站在卫生室门口,赵翠花帮他整了整领口,陈秀莲递给他一个保温杯,李秀娥往他兜里塞了两个刚出锅的白馒头。

“加油。”

沈秋岚站在村委会门口朝他点了点头。

季清漪没说什么,只是把存了PPT的U盘按在他手心里,然后推了推眼镜,转身去后山采样本了。

市里的评审会在市委大楼的会议室里举行。

会场很大,坐了七八十个人——评委席上坐着一排领导,旁边是媒体区,后面是候选人和各区县的工作人员。

周凡抽签抽到了第三个发言,不算早也不算晚。

第一个发言的是个种柑橘的合作社带头人,第二个是个做民宿的返乡青年。

两个人的陈述都很精彩,PPT做得很漂亮,评委问答环节也对答如流。

轮到周凡的时候,他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季清漪做的PPT,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场。

“柳沟村,三年前是一个人均年收入不到五千块的贫困村。后山的土地撂荒了三分之一,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村里剩下的老人靠种玉米维生。”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三年前的后山,荒坡上长满了野草。

“这是三年前的后山。”

他按到下一张——同一角度拍摄的后山,梯田层层叠叠,藿香和黄芩一望无际,紫花和绿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是现在的后山。三年时间,我们把荒坡变成了省级现代农业产业园。人均年收入从五千涨到两万二。留守儿童辍学率从百分之二十三降到了零。”

台下的评委开始交头接耳。

一个戴着老花镜的专家摘下眼镜,仔细看着屏幕上的对比照片。

周凡继续讲。

他讲了怎么从零开始说服村民种药材,讲了季清漪的土壤检测数据如何指导轮作,讲了陈秀莲的白芍品质如何被省药检所检测出药典标准两倍以上的含量,讲了赵翠花从一个小卖部老板娘变成合作社常务副理事长,讲了大柱从断腿到康复再回到南方打工。

他讲了段明怎么用检测条款卡他们的脖子,讲了他们怎么用数据和法律手段反击回去。

他没有用任何激昂的语调,声音始终平稳而清晰,像是在讲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

但台下的媒体区有人在擦眼泪,评委席上的领导表情越来越专注。

十五分钟到了,季清漪在U盘里藏了一个小小的计时提醒——屏幕右下角跳出一个对话框:“时间到。收尾。”

周凡刚好讲完最后一句话:“柳沟村的初加工车间建成之后,能把药材的附加值提高三倍,直接带动周边三个村加入合作社。我们缺的不是技术和市场——我们只缺一笔启动资金。谢谢各位。”

评委问答环节,那个戴老花镜的专家第一个举手:“周医生,你刚才提到你们的黄芩苷含量最高达到药典标准的两点三倍。这个数据是省药检所出的吗?”

“是。报告编号和检测日期都在PPT附录里。另外——”

周凡调出附录页面。

“上个月市药监局抽检了五份随机样本,全部合格。检测报告也在附录里。”

专家点了点头,在评分表上记了些什么。

一个女记者举手问:“周医生,你刚才提到村里有一个叫陈秀莲的技术员——她是从安徽亳州来的单亲妈妈。能多讲一点她的故事吗?”

周凡想了想:“陈秀莲来柳沟村的时候,身上只有四百块钱,带着八岁的儿子。她在亳州种了十五年药材,但因为在老家被前夫家暴,离了婚,净身出户。她到柳沟村的第一天,蹲在村东头的空地上捏了把土,说‘这土能种白芍’。三个月后,她的白芍检测报告出来——芍药苷含量百分之三点八,药典标准是百分之一点六。现在她是合作社的技术指导员,正在准备考技术员证书。她儿子小杰——在镇小学考了全班第三。”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那个女记者低下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评审会结束后,周凡走出会场,在走廊上被那个戴老花镜的专家拦住了。

专家自我介绍姓吴,是省农业大学的退休教授,做了一辈子中药材种植研究。

“你那个数据——两点三倍的黄芩苷含量,用的什么品种?什么轮作方式?”

吴教授摘下老花镜,眼神锐利而专注。

周凡把季清漪的连作障碍分析简要讲了一遍。

吴教授听完,点了点头:“你们那个季老师——是不是季清漪?省农科院的?”

“您认识她?”

“何止认识。她是我的学生。”

吴教授嘴角浮起一丝骄傲的笑。

“她读研究生的时候,是我带的。那时候她就爱采样、爱测数据,别的学生做实验做三组,她做十组。我说你太多了,她说数据越多越能看出规律。她毕业以后去了省农科院,我以为她会在实验室里待一辈子。没想到她跑到你们村里蹲了三年——蹲出了真东西。”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周凡:“明年我有个课题,关于道地药材土壤微生物群落的。想找个基层基地做合作点。你们村的条件很好——让季清漪给我打电话。”

周凡接过名片:“谢谢吴教授。”

“别谢。”

吴教授摆了摆手。

“好好干。你们那个初加工车间——有戏。”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下午六点,周凡坐长途车回到镇上。

他在长途车上收到了沈秋岚发来的微信:“结果出来了。一等奖。五十万。”

后面跟着一个叹号——沈秋岚很少用叹号。

他靠在长途车的座位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回到柳沟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周凡刚走到村口,就看见小卖部门口灯火通明,三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菜。

赵翠花站在凳子上挂了一条红布横幅,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周凡同志荣获一等奖”。

老孙头在的馒头,陈秀莲在摆筷子,海兰在倒酒。

“周大夫回来了!”

赵翠花从凳子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把抱住他,在他脸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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