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雨后初晴(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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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凡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听唱片。
古尔德把这首曲子处理得很慢,跟季清漪六十度的红糖姜茶一样精确——每一首变奏都比标注速度慢了至少十个百分点。
陆知遥选这个版本大概是有意的——她想让他慢下来,像她一样慢。
那个晚上他睡得很好。
没有安眠药,没有江晚晴的草莓奶昔,没有徐静涵起伏的呼吸。
只有巴赫的钢琴声在宿舍里缓慢流淌,一首接一首,直到唱针走到唱片最内圈,发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声。
……
四月下旬,省城的天气忽然热了起来,像是春天按了快进键直接跳到了初夏。
医院门口的法国梧桐已经绿成了一片,树荫下偶尔能看见穿着病号服的老人坐在轮椅上晒太阳,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
周凡在中医科门诊坐诊时,收到了孟婉清的微信。
这个名字让他在省城的记忆回溯到那个雪夜——他从一个陌生电话里接起的求助,那个在平安旅馆里孤身一人、即将宫外孕破裂的年轻女人,在电话里说:
“你只要来一趟就行。来就行。”
后来他真的去了。
她的输卵管保住了一条,但失去了一条。
出院之后,他去县医院看过她一次,她把孟昭华的联系方式留下了,说要去县城郊区投奔那个开废品收购站的叔叔。
这条微信很短:“周医生,我在省城。能见一面吗?”
他回:“你在省城干什么?”
“打工。叔叔帮我找了个工作,在服装厂踩缝纫机。厂子在省城郊区,离你们医院不远。今天休息,我想来谢谢你。上次在县医院你走得太快,我没来得及好好谢你。”
下午五点,周凡在医院门口见到了孟婉清。
她穿着一件白底碎花的连衣裙,头发剪短了,齐耳,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脸上的气色比在医院时好了不少,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上印着一家鞋店的logo。
“周医生!”她看到他从门诊大楼出来时,站在原地挥了挥手,笑容比四个月前多了几分自信。
她身边的公交站牌下还站着几个等车的病人,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射在站牌的水泥底座上,纤细而挺拔。
他走过去。她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他:
“给你的。不是鞋子——是衣服。我给你做了件衬衫,在厂里用自己的工钱买的布料,晚上加班用厂里的缝纫机做的。我的缝纫技术还是以前在服装厂练的,这几年没碰过机器,但手艺还在。”
她把塑料袋塞进他手里,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迅速缩了回去。
她的手指上缠着创可贴——不是一只,是三只。
左手食指、中指和右手大拇指都贴着肉色的创可贴,边缘磨得有些翘起来了。
“你的手怎么了?”
“没事,就是踩缝纫机不熟练,被针扎了几下。以前在服装厂做的是平车,现在这个厂的机器是电脑平车,速度比老式机器快很多。我练了一个月才适应——前几天老是扎到手,现在好了,不怎么扎了。”
她把创可贴往指缝里藏了藏,脸上的表情是那种不想让对方担心的、轻描淡写的笑。
周凡把塑料袋打开。
里面是一件藏蓝色的衬衫,棉质的,针脚细密整齐,每一道缝线都笔直均匀,领口和袖口还做了精致的锁边处理。
衬衫的左边胸口处绣了一朵很小的花——针脚简单,只有五片花瓣,用的是同色系的深蓝线,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
但他认得那个花型——五片花瓣,每一瓣都不一样大。
那是野白菊。
“手艺不错。”周凡把衬衫拿出来比了比,“尺寸呢?”
“我记得你的尺寸。”她说这话时耳根微微泛红,但声音没有颤抖,“那天在医院你给我搭了两次脉,你的手腕搭在我手上的时候,我就记住了。肩宽是摸骨量出来的,腰围和袖长是目测的。误差不超过两厘米——以前在服装厂,我看一眼顾客就知道他穿什么码。”
周凡把衬衫叠好放回塑料袋里。
她说话时一直站在医院门口那棵法国梧桐下,斑驳的树影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切割成无数个小碎片。
但他能看出来——她看他的眼神跟四个月前在县医院病床上时完全一样。
那种劫后余生的人才会有的眼神,介于感激和更深的情感之间,像雨后初晴时天空还挂着的那道很淡很淡的彩虹。
“走吧,我请你吃个饭。”周凡说。
“不用——我请你。”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坚定,“你救了我的命,还救了我叔叔的联系方式。我这条命是你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我妈说,救命之恩一定要当面谢,不能光嘴上说——得用自己挣的钱请人家吃一顿饭。”
她带着他去了郊区服装厂附近的一家小饭馆。
不是私房菜馆那种精致的地方,而是一间临街的苍蝇馆子,门口支着几口大锅,锅里煮着卤味和酸菜鱼,蒸汽把整条街都熏得香喷喷的。
店里只有四五张桌子,桌面擦得有些斑驳,但筷子筒和醋瓶都干干净净。
“这里的酸菜鱼是省城最好吃的。”
孟婉清替他拉开椅子,然后自己在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拘谨得像是第一次跟人约会,“我们厂的工友周末都来这里打牙祭。老板娘是四川人,酸菜是自己腌的,鱼是每天早上从市场现买的草鱼。”
她点了酸菜鱼、回锅肉、蒜蓉空心菜和一个番茄蛋汤。
等菜的间隙,她一直低头用手指绕着衣角的线头——那件碎花连衣裙也是她自己做的,领口的包边条有一小截翘起来了,大概是在厂里赶工时没来得及缝好。
“你一个人来的省城?叔叔没陪你来?”周凡问。
“叔叔要守废品站,走不开。他说省城太大,他一个收废品的来了也找不到路。”
孟婉清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丝淡淡的无奈,“其实我一个人也习惯了。从小到大,除了他——他是我以前的男朋友——没有人陪过我。我妈走得早,我爸不认我,叔叔是唯一还在来往的亲戚。后来他走了,就剩我一个人了。”
她说“他走了”时,手指下意识地碰了一下衣领上的扣子。
那颗扣子是深棕色的,跟她连衣裙上其他白色扣子不一样——明显是从另一件衣服上拆下来缝上去的。
周凡注意到那个扣子的大小和颜色都像是男式衬衫上的。
她注意到他的目光,低下头看着那颗扣子,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
“是他的。从骨灰盒旁边捡的——那件衬衫他出事前刚脱下来晾在工棚里,没来得及穿。衬衫被水泥板砸烂了,只捡回来几颗完整的扣子。我缝了一颗在我的衣服上。”
她的声音很平静,眼睛里也没有了四个月前在县医院病床上看到的那种空洞,“我不是放不下他。我是想记住——记住他给我的那些好,然后带着那些好,继续往前走。”
菜上来了。
酸菜鱼确实好吃,鱼片嫩滑,酸菜的酸味浸进了每一片鱼肉里。
她给他夹了一块鱼放在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在自己碗里,低头小口小口地吃,咀嚼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是那种对食物有着朴素热爱的表情。
“你在服装厂做多久了?”
“两个月。试用期刚过,现在是正式工了。底薪加计件,一个月能挣三四千。比在南方打工时少,但这里离医院近,离叔叔也近——万一我身体再出问题,不会一个人扛着。”她说到这里,忽然把筷子放下,抬起头看着他,目光认真而直接,“周医生,我今天请你吃饭,除了谢你,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想通了。”她把手放在桌上,把三根贴着创可贴的手指摊开给他看,“这三个月,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那天晚上你没有接我的电话,如果那个电话响了十声你还没接,如果那个旅馆的房间里没有信号,我现在会在哪里?答案是一个很小的盒子里。我活下来了,是因为你接了电话。但我不可能一辈子都靠你接电话。我要自己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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