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并线(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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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德国不该什么都听布鲁塞尔的。他说,德国人自己的事,应该德国人自己管。”她顿了一下,“还有一次,他说,欧盟这么搞下去,德国迟早要吃亏。我问什么意思,他说,你看着吧。”
陈守拙没有打断她。
“他有没有说过更激烈的?比如,关于暴力?关于用别的方式解决问题?”
爱丽丝愣了一下,然后坚决地摇了摇头。“没有。他从来不跟我说那些。他说,政治是政治,生活是生活,别搅在一起。”
陈守拙看了陈涛一眼,没有再追问。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这些话,不极端。没有喊打喊杀,没有说要推翻什么。但这就是Afd的立场。疑欧,反欧盟,觉得德国不该跟着布鲁塞尔走。”
陈涛皱了一下眉。“信这些,和杀人灭口,是两回事吧。”
“是两回事,但很可能和动机有关。”陈守拙点了一下头,“一个人信了什么,就会跟信同样东西的人走到一起。卢卡斯信这些,他身边的人也信这些。那些人里,有没有比他走得更远的?有没有把政治立场变成行动的?”
他停了一下,换了一个话题。
“卢卡斯原来不姓施泰因。他为什么要改回来?”
爱丽丝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滑动了一下。
“他说……他爷爷那辈改姓,是为了躲。后来他觉得,躲不是办法。他说,有些事得有人记着。”
陈守拙看着她。“他爷爷那辈?”
爱丽丝点了一下头。“卢卡斯说,他爷爷战后从东边逃到波恩,改姓,把原来的姓藏了起来。家里人不提以前的事,也不让问。”
陈守拙沉默了几秒。
“战后那几年。施泰因这个姓,那时候不是什么好姓。弗里德里希那一支,改姓,迁到波恩,我能理解。换了谁,都会那么做。”
他看了陈涛一眼。“那个年代,一个姓能压死人。你姓施泰因,邻居不跟你说话,学校不收你的孩子,找工作没人要。改姓,是为了活。迁到波恩,是为了躲开认识你的人。”
陈涛皱了一下眉。“那卢卡斯为什么又改回来?”
“不知道。”陈守拙摇了摇头,又看向爱丽丝,“他改回施泰因姓,是什么时候的事?”
爱丽丝想了一下。“大概……六七年前?他没细说。我只知道他改了姓之后,家里有些人不太高兴。”
“哪些人?”
“他没说。就说有些人觉得,改回来没必要,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
“卢卡斯说,施泰因这个姓,在战后是耻辱。但躲了几十年,耻辱还是耻辱。改回这个姓,不是为了恢复旧姓,是为了认那段历史。”
她停了一下。
“他还说,他曾祖父不是纳粹。他是个军人,打了一辈子仗,战后被关了几年,死在监狱里。卢卡斯说,他从未杀过平民,没进过集中营,他只是……一名军人。”
陈守拙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爱丽丝,沉默了几秒,然后才开口:“弗里德里希是职业军人,不是纳粹党员。这个我知道。”
他没有反驳的意思,但也没有认同的意思。
“但国防军和纳粹党,不是一回事,也不是两回事。很多军人没进过集中营,没开过枪杀人。但他们签了效忠令,穿了那身军装,打了那场仗。战后审判的时候,法官问的就是这个——你知不知道你在为谁打仗?”
他看了陈涛一眼。
“卢卡斯替他曾祖父说话,我能理解。但这个问题,不是一句‘他只是个军人’就能答过去的。”
爱丽丝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搁在杯壁上,指腹轻轻摩挲着瓷面的弧度。
“我祖父当年做过法官。”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陈守拙看了她一眼。
“那时候的事,家里人从来不提。我爸说,过去了就过去了,不用再翻。”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但我长大以后,外面的人说过一些事。跟家里说的不太一样。我问过我爸,他说,别听那些,都是瞎传的。后来我就不问了。”
她停了一下,抬头看着陈守拙。
“我们俩……。都有那种不想提的事。都不愿意被别人问。”
陈守拙没有接话。他沉重地点了一下头。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黑了。柏林的夜晚来得早,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
陈守拙的目光从爱丽丝身上移开,落在茶几的另一侧——那里放着几张黄色的便利贴,是从卢卡斯的旧书里掉出来的。哈瑞把它们和其他文件一起带了回来。
三张便签,分别写着三个词:布鲁塞尔、欧盟、东欧。
陈守拙把它们拿起来,看了一遍。
“欧盟这段时间有什么动静?”
陈涛看向凯勒。凯勒一直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他想了一下。
“欧盟最近动作不少。跟乌克兰的联系国协定,谈了几年了,原定今年11月签。还有摩尔多瓦、格鲁吉亚,也是东部伙伴关系的一部分。亚美尼亚那边,本来也要签的,上个月突然放弃了,转向俄罗斯。还有叙利亚,欧盟内部在吵要不要军事干预。另外,俄罗斯对乌克兰的贸易制裁,也在升级。”
陈守拙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靠在沙发上,眼睛半闭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暂时看不出来有什么联系。”他摇了摇头。
“我们现在唯一能确认的是,有人在针对Afd。”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茶几上,但焦点不在那儿。
“卢卡斯,他怎么会……哎。”
他的声音不高,但房间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还记得小时候,那是春天,街上突然多了很多穿褐衫的人。纳粹的冲锋队。他们站在街角,站在学校门口,站在投票站外面。不说话,就那么站着。你从他们面前走过去,不知道该不该看他们。看了,怕;不看,也怕。”
他停了一下,目光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看着前方某个虚无的点。
“后来有一天,我走在街上,看到前面那栋楼,从楼顶垂下来一面旗,红底白圆黑卐字,很大,垂到二楼那么长。风一吹,旗子鼓起来,又贴回去。街上有人在发传单,纸片飞得到处都是,落在人行道上,落在排水沟里,落在人的肩膀上。没人敢停下来捡。所有人低着头,快步走。”
他收回目光,看了陈涛一眼。
“政党这种东西,非常危险,那种疯狂,不是一天来的。是一点一点来的。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陈涛把材料收起来,放回文件袋,拉紧封口的绳子。
“两个方向。”他果断地说,“第一,卢卡斯到底在干什么,Afd到底在干什么。第二,凶手到底是谁。”
陈守拙点了一下头。“第一个方向查起来慢,得找懂欧盟事务的人。第二个方向,河边那栋楼搬空了,但杰森摸进去看过,有没烧干净的纸片。夏洛滕堡那个院子还在,穆勒的人在盯着。这两个地方,是查凶手身份的入口。”
“霍尔格的家属呢?要不要去摸一摸”陈涛问。
“没必要了。”陈守拙摆了摆手,“跟他家里有什么关系?他是Afd管后勤的,死法和汉斯家一样。这就够了。他具体住哪儿、家里几口人,那是警察该查的。我们查的是谁杀了汉斯一家。”
陈涛点了一下头。“行。第一个方向,我找人查卢卡斯的外交部记录,看看他最近在跟欧盟有关的事上做了什么。第二个方向,杰森那边继续摸河边那栋楼的纸片,穆勒那边盯夏洛滕堡。两条线,同时走。”
陈守拙没有说话。他靠在沙发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
“其实……可以并成一步。”
陈涛看着他,若有所思:“外公,你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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