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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夜游(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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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rry,sorry.”那女人连声道歉,拽着醉汉往旁边绕。

文森特没说话,侧身让开路,但目光一直跟着那两个人,直到他们走过去。

陈守拙摆了摆手。

“没事。”他说,“跟一个醉鬼计较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笑,然后继续往前走。

罗守义在后面低声嘟囔了一句:“还是老外懂享乐,咱华人都是跟人学的。”

老周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你少说两句。”

罗守义看了老周一眼,又看了前面陈守拙的背影,把嘴闭上了。

陈涛走在最后面。他看出来了——陈守拙不是在“逛”,是在“看”。看这些人,看这些灯,看这条街上的活法。他走得不快,像是在把什么东西记住。

陈涛没有说破。他走在陈守拙半步之后,跟着。

文森特走在陈涛旁边,也看出来了。他看了一眼陈守拙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陈涛,低声问了一句:“老板,老爷子是不是——”

陈涛看了他一眼。文森特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五个人就这么走着。陈守拙在前面,走得不快。陈涛走在后面,文森特跟在他旁边。老周和罗守义跟在后面,偶尔拌两句嘴,两人还在哪争论,华人和白人,到底谁更懂享受。

走了一段,陈守拙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向陈涛。

“亚历克斯。”

陈涛抬起头。“嗯?”

“你说,你享受过什么?”

陈涛愣了一下。“什么?”

“享乐啊。”陈守拙说,“你钱多得花不完,你享受过什么?说来听听,让我们这帮土包子也见识见识。”

老周在旁边笑了。“对,说说。我们也听听亿万富豪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陈涛有点难为情,抬手在鼻子上蹭了一下。

“外公,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我这才发了几年家,且不说现在有钱没钱,你看看我过的又是什么日子。风里来雨里去,枪林弹雨的。吃个饭都吃不踏实,睡个觉都得睁一只眼。”

“那你钱花哪儿了?”罗守义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起哄的意思。

陈涛想了想。“买飞机,买酒店,买公司?买完了也没工夫坐,没工夫住,没工夫管。”

“那你不等于没享受?”老周瘪了瘪嘴。

“差不多吧。”陈涛说,“有时候想想,也不知道图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随意的,但说完之后,自己愣了一下。他站在兰桂坊的街口,看着那些举着酒杯的年轻人,听着那些从酒吧里涌出来的音乐,忽然觉得有点闷。他想起陈守拙在海南问他的那句话——“你到底为何而战”。

陈守拙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转过头对罗守义说:“你刚才说,洋人会享乐,华人不会。那我给你数数。”

他抬起右手,掰着手指头。

“扬州盐商,养戏班。不是请个班子来唱堂会,是自己养一个。角儿从小买来,请师父教,教到能上台了,只给自己家唱。不对外演,不卖票,不赚钱。逢年过节,院子里搭个台,唱给自己听。一个班子养几十年。你说这图什么?”

罗守义想了想。“图个乐子?”

“图个乐子,养几十年。”陈守拙说,“还有秦淮河。”

这个名字一出来,老周和罗守义的耳朵同时动了一下。文森特没听懂,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陈守拙没急着往下说。他把手里的烟掐了,靠在街边的栏杆上,像是在想什么。

“我小时候,我爹带我去过一次。二几年。那时候秦淮河已经不如从前了,但还有那个意思。”

他停了一下。

“灯是纸糊的,红的黄的,挂在船头上,风一吹就晃。河不宽,两岸都是酒楼,楼上的窗户开着,有人探出头来往下看。河上全是船,一条挨一条,船头碰着船尾。船上挂着灯,灯下坐着人,人面前摆着桌子,桌子上有酒有菜。姑娘坐在船头,抱着琵琶,唱曲。唱的是《桃花扇》,唱到‘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满河的船都停了,没人说话,就听她一个人唱。”

他停了一下。

“我那时候小,听不懂唱的是什么。就记得灯多,船多,人多。我爹让我坐在船头,别乱动。我就坐在那儿,看灯影在水里晃,晃得人眼睛花。”

陈涛听到这儿,忽然接了一句:“那你爸挺不是东西的,带着孩子去逛——”

话还没说完,后脑勺上就挨了一下。

“怎么说话呢。”陈守拙收回手,瞪了他一眼,“那是你老祖。”

陈涛揉了揉后脑勺,缩了缩脖子。“我这不是夸他老人家会玩嘛。”

“夸?”陈守拙又抬起手,陈涛往旁边闪了一步。

老周在旁边看得直乐。“亚历克斯,你这嘴,跟你外公比,还差着辈分呢。”

罗守义也接了一句:“就是。老爷子说话,你听着就是了,别接茬。叔,您接着说。”

文森特没听懂这段,但他看陈涛挨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陈守拙没再理他们,继续往下说。

“那时候的秦淮河,不是一条河。是一个晚上。一个晚上里,有酒、有菜、有曲、有姑娘、有灯、有水。你说这洋人怎么想?洋人有酒馆,有剧院,有舞会。但没有一条河,河上有灯,灯下有船,船上有姑娘,姑娘唱曲你听,听完了还能点她陪你喝一杯。这不是一样东西,是一整套。风雅和风流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你说这洋人怎么想?”

老周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心照不宣的笑。“想不出来。”

“想不出来。”陈守拙说,“他们想不出来,是因为他们把风雅和风流分得太开。酒馆是酒馆,剧院是剧院,舞会是舞会。咱们是把这三样东西搁在一条河上,搁在一个晚上里。你坐在船上,左边是酒,右边是曲,前面是姑娘,后面是灯。你说这叫什么?这叫过日子过出花来了。”

他停了一下。

“但有一条,是通的——享乐得有分寸。有分寸,是过日子。没分寸,是败家。扬州盐商败了,就是因为没分寸。”

罗守义想了想。“那这兰桂坊,算有分寸还是没分寸?”

陈守拙看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你说呢?”

罗守义看了看街两边那些酒吧,又看了看那些举着酒杯的人,憋了半天。

“有分寸的也有,没分寸的也有。”

陈守拙笑了一下。“这不就结了。哪儿都一样。”

他说完,转身往街口走。“行了,看够了,回去吧。”

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街口的方向。然后转过身,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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