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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海眼(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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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一头扎进更深的黑暗里。

风浪比在栈桥边时大了不止一倍。船离开码头的人工掩护之后,整个海面毫无遮挡地敞开了,浪从四面八方涌来,没有固定的方向,像是海本身在翻腾。船身被抛起、摔下、向左倾斜、向右倾斜,几乎没有一秒是平稳的。

老周把住舵,嘶吼着:“压低重心!找个东西固定好自己,都别站着!”

伤员被人抬到最里面的角落,用绳子和一件多余的防水服固定在舱壁的环扣上。他已经不太说话了,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又浅又快。水枪靠在伤员旁边,头歪向一侧,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昏迷了,嘴微微张着,那根湿透的烟还粘在嘴角。

那个雨衣男缩在最远的角落里,抱着膝盖,脸埋在手臂里。

哈珀的状态最先垮下来。

船开始大幅度摇晃之后不到十分钟,哈珀的脸色就从苍白变成了灰绿。他一开始还忍着,靠在舱壁上,闭着眼睛,试图用深呼吸对抗晕船。但当一个特别大的横浪把船掀起来又摔下去,哈珀猛地睁开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扑到角落,抓起一个空油桶,把头埋进去,开始吐。

他吐得很厉害,是把胃里的东西全部翻出来的那种呕吐。第一波吐完之后他抬起头,抹了一把嘴,骂了一句“Fuck”,然后第二波又来了。

砂纸蹲在舱门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船继续往南。浪没有变小,反而越来越大。海面上看不到任何参照物,没有灯,没有岸,没有其他的船。只有浪,无穷无尽的浪,从黑暗中涌来,又从船底穿过,消失在另一侧的黑暗中。

然后船突然减速了。

不是那种发动机转速降低、船慢慢滑行的感觉。而是像有什么东西从水下拽住了船,猛地一拉,船身剧烈震动了一下,速度骤降,船头被浪打得偏转了方向。

老周在驾驶舱里骂了一声。他连续推了几次油门杆,发动机的轰鸣声提高了,但船没有加速,反而震动得更厉害,整个船身都在发抖,像被绳子套住后拼命挣扎却挣脱不开。

老周探出头来,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他的声音压过了风和浪:“螺旋桨绞到东西了!谁下去看看!”

陈涛正在舱里把被浪冲散的装备拢到一起,听到老周的话,他直起身,把MK18从肩上摘下来放在舱板上,开始脱鞋。

砂纸几乎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同样的动作。他解开战术背心的插扣,把背心甩到一边,又从口袋里掏出所有可能会碍事的东西——手机、弹药、匕首鞘——全部丢在舱板上。

两人同时抬头,对望了一眼。

砂纸抢先开口:“我来。我海边长大,水性比你好。你在上面拉绳子。”

陈涛看了他一眼,也没有逞强。只是点了点头,“小心。”

他拿起一根备用的缆绳,在砂纸腰间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死结,然后把绳子的另一端在自己右手手腕上绕了一圈。

砂纸从刀鞘里抽出刀,咬在嘴里,翻出船舷。

他刚翻出去,一个浪就打过来,直接把他的身影吞没了。陈涛手里的绳子瞬间绷紧,巨大的拉力差点把他从甲板上拖下去,他的脚在湿滑的甲板上滑了一下,膝盖重重磕在舱板上,但他没有松手。

“拉!”陈涛吼道。

哈珀扔了油桶扑过来,卡里略也扔了枪,三个人一起抓住绳子,往后猛拉。绳子在他们的手里一寸一寸地往回走,每一寸都像是在和大海角力、拔河。

砂纸的头从水里冒了出来。他大口喘气,海水从他的头发和脸上往下淌,他一只手抓着绳子,另一只手还握着那把刀。

“是破网!”他喊道,声音在风浪里断断续续的,“缠死了……整张渔网!螺旋桨全裹住了……”

说完后,他吸了一口气,又沉下去了。

陈涛手里的绳子再次绷紧。他一点一点地放绳,让砂纸能够潜得更深。同时他死死盯着水面的动静,一旦绳子的张力发生变化,他就准备立刻收绳。

水下传来一阵模糊的震动——砂纸在割网。一刀,两刀,三刀。每一次切割的震动都通过绳子传到陈涛的手上,他能感觉到砂纸在水下的每一次发力。

然后绳子突然松了。

陈涛心头一紧。他刚要收绳,砂纸的头从水里冒了出来,距离船尾大约三米。他举起一只手,手里攥着一团纠缠的尼龙绳残骸。

“断了!”他喊道,“拉我上去!”

陈涛、哈珀和卡里略一起发力,把砂纸从水里拖了上来。砂纸翻过船舷,摔在甲板上,整个人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嘴唇发紫,浑身发抖。他趴在甲板上吐了好几口水,然后翻过身,仰面朝天,雨水打在他的脸上。

陈涛蹲下来拍他的后背,帮他顺气。

砂纸边吐边笑:“我操,这海……真他妈的够劲。”

发动机的轰鸣声恢复了平稳。船重新加速,船头慢慢摆回南向。

哈珀靠在角落里,抱着油桶,脸色比刚才更差了。他的胃已经吐空了,现在只能干呕,每一次干呕都让他的身体痉挛一下。他抬起头,用虚弱的声音说:“上帝啊,我他妈没死在追兵手里,要死在这船上了……”

砂纸刚从甲板上坐起来,浑身还在滴水,听到这话,笑了一声:“你还是不是当兵的?”

哈珀瞪了他一眼,“我他妈是陆军!不是海军!”

舱里几个人难得地笑了一下。但船紧接着又是一个大幅度的横摇,笑声全被浪打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咒骂声和哈珀重新把头埋进油桶里的声音。

船继续往南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浪依然很大,但船速稳定下来了,老周在驾驶舱里一言不发地掌着舵,陈涛在舱里清点剩余的装备和弹药。一切似乎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然后一个横浪打过来。

不是最大的浪,但它打中的角度恰好是最薄弱的位置,前舱门的锁扣在之前的颠簸中已经松动了,这个浪成了压垮它的最后一根稻草。舱门被猛地撞开,海水轰地灌进来,像一堵水墙一样砸进船舱里。

舱里的人全部被冲乱了。

哈珀连人带桶被掀翻,在地上滚了半圈,撞在舱壁的储物柜上。卡里略在海水灌进来的瞬间抓住了头顶的一根管道,没有被冲走,但他的枪被水冲到了舱尾。伤员从固定的位置上滑脱了一半,整个人歪倒在积水里。

那个雨衣男就倒霉了。

他没有抓稳,被海水从角落里冲了出来,身体在积水和杂物中翻滚,头撞在舱壁的金属棱角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栽进混杂着海水、机油和杂物的积水中,整个人半淹在水里,挣扎了几下,没能站起来。

砂纸从水里爬起来,扫视了一圈舱内,目光定在那个正在积水中挣扎的身影上。他的脸色变了。

他扑了过去。

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一样穿过积水,撞开漂浮的杂物,冲到那个人身边。

他一把抓住那个人的雨衣领子,把他从水里提起来,但那个人已经半昏迷了,头无力地垂着,水从他的鼻子和嘴巴里往外呛。

砂纸一边把他往高处拖,一边喊了一声——

“斯诺登!”

声音不大,但在狭小的船舱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涛正在舱尾扶住伤员,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

斯诺登。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他脑子里某个尘封的角落,轻轻一转。他的脑海里快速闪过碎片式的影像——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脸,全世界的新闻头条,铺天盖地的报道,一个改变全球情报格局的名字。

他站在齐膝深的积水里,手里还扶着伤员,海水还在从敞开的舱门外涌进来。他看着砂纸把那个人拖到高处,看着那个人咳出水来,看着砂纸拍打他的脸颊让他保持清醒。

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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