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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落地(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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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飞洛杉矶的BA0269,延误了四十分钟。

陈涛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云。云很厚,一团一团的,白得发亮,阳光从云层边缘斜着透进来,晃眼睛。他眯着眼,看着那些云慢慢往后移,像乌克兰那场雪。

邻座是个老头,一直在看报纸。翻页的时候,哗啦哗啦响,拇指在纸面上蹭过去,每翻一页就舔一下手指。

陈涛没看他。他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一张脸,轮廓很淡,看不太清。他侧了侧头,玻璃上的影子跟着动了一下。下巴那里还有点僵,针眼已经看不见了,但摸上去还能感觉到那一点点不平。

他动了动下巴。还有点疼。

飞机颠了一下。机身抖了三抖,机舱里的灯闪了闪。广播响起来,滋滋啦啦的杂音里挤出几句话,英语、西语、中文,说准备降落。

老头把报纸折起来,塞进前面的座椅袋里。他转过头,看了陈涛一眼。

“第一次来洛杉矶?”

陈涛转过头。

老头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堆起来,眼角那几条特别深。

“出差?”

陈涛点了点头。

老头又笑了笑,没再说话,转回去看着前面。

飞机穿过云层,,街道像灰色的线条从中间穿过去。远处的山也是灰的,蒙着一层雾。

洛杉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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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境通道排着长队。

陈涛站在队伍里,前面是一对带着孩子的夫妻。孩子在哭,脸憋得通红,眼泪鼻涕糊在一起,嘴张得老大。妈妈在哄,弯着腰,手在孩子背上轻轻拍,嘴里念叨着什么。爸爸在翻护照,手指在几本护照之间翻来翻去,翻了好几遍。

后面是两个年轻人,背着大包,包的带子勒在肩膀上,压出两道深印子。他们说着听不懂的话,偶尔笑一声,笑声在队伍里显得很响。

队伍挪得很慢。一步,停一会儿。一步,停一会儿。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很高,很亮,玻璃顶上透进来的阳光刺眼。

“下一个。”

陈涛走上前,把护照递进去。

边检员是个中年女人,头发盘得很紧,一根碎发都没有。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有点红,像是熬了夜。她接过护照,翻开,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他一眼。

“布鲁斯·李?”

陈涛点了点头。

她又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他。目光从他额头扫到下巴,停了两秒。

“你是华裔?”

陈涛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很淡。

“四分之一。”他说,“不明显。”

边检员没说话。她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手指在键盘上按得啪啪响。然后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陈涛站着,手垂在身侧。指尖在裤缝上轻轻蹭了一下。

空调风吹过来,有点凉,脖子后面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

边检员又看了他一眼,然后拿起章,啪的一声盖下去。

“欢迎来洛杉矶。”

陈涛接过护照,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墙上的电子屏。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地滚动,伦敦、东京、墨西哥城、悉尼。他看见BA0269那一行,后面跟着几个数字:2003年3月13日,到达13:47。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

行李大厅很吵。

传送带在转,一圈一圈地转,箱子上来又下去,上来又下去。黑色的、灰色的、棕色的,大的、小的,有的绑着带子,有的贴满了托运标签。人挤在边上,伸长了脖子找自己的行李,有人踮着脚,有人侧着身,有人蹲下去从人缝里往里看。

陈涛站在边缘,没往里挤。

他看着那些人——举着手机贴在耳边打电话的,蹲在地上反复翻找箱子的,推着歪扭的行李车往出口走的,轮子在地板上咯吱作响。

也看着那些不像是旅客的人——角落里坐着看报纸的那个,报纸举得很高,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睛没在报纸上,在看人群;靠在柱子上发呆的那个,手插在兜里,但眼睛一直在扫来扫去,扫过行李,扫过人头,扫过出口的方向;站在远处打电话的那个,电话贴在耳边,嘴在动,但眼睛没看任何地方,就盯着某一个点。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左边走了几步,换了个位置。

传送带上,他的行李出来了。

他走过去,弯腰拎起来。

---

出口外面全是人。

接机的,举着牌子的,牌子上面写着名字,有人名,有公司名;抱着花的,花用玻璃纸包着,在人群里举得很高;伸长了脖子往里看的,有的人脖子伸得青筋都暴起来。

有人喊名字,有人挥手,有人拥抱。喊声、笑声、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

陈涛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没看任何人。

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站在路边,看着那些出租车一辆一辆开过来,又一辆一辆开走。黄色的车身在阳光底下发亮,引擎盖上反射着天光。

一辆出租车停在他面前。刹车的时候轮胎蹭着地面,吱的一声。

“去哪儿?”司机探出头来,西语口音,嘴里叼着根牙签,从左边嘴角滚到右边。

陈涛拉开车门,坐进去。

“联合车站。”他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眼睛在镜子里和他对了一下,然后移开。踩下油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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