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当众称第二遍(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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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货车旁还落着昨夜的冻泥。若再把麻袋推回去,谁也不知道三日后抬出来的还是不是眼前这份重量。可八斤一旦按下手印,就会写进陆家户册。父亲不能再进山,自己还没拿到开山试的名额,陆家能换税的东西一眼便数得完。陆野在两条路之间站了片刻,听见赵小刀的肚子又空响了一声。
“具结,返还。”陆野说。
账吏问应记哪一户。陆洪几乎没有停顿:“记陆长山户。”
猎物的肉和皮虽归赵小刀,陆野却分了骨,也是同猎人;北门又是陆家山界口,赵家替不了这道户籍。赵小刀急着往自己家揽,账吏只让他日后拿肉或钱代交,税册仍旧落在陆家。
陆野在具结条上按下手印。红泥贴住指腹时,他想起父亲那条已经不听使唤的腿。账吏随后写明冬月十二的期限,把其中一联撕给他。
陆洪看着那道鲜红指印:“七日补不清,陆长山户停猎、停报名。”
开山试尚未报名,这张条子已经先挡在了门前。
账吏把两联红条吹干,陆野那一联薄得几乎透光。赵小刀抱着十三斤半肉,陆野手里却只多了这张纸。一个沉得压肩,一个轻得能被风卷走,真正要在七日内补上的反而是后者。
封货终于解开。十三斤半冻肉和兔皮交还赵小刀。他抱住麻袋,肩膀被压得一沉,却死活不肯撒手。两人离开公秤棚时,后面的铜砣已经挂上另一卷兽皮,方才那场争执像被秤杆一头压进了账册,只剩纸上的二斤半和手里的八斤。
回赵家的路不长,他们却换了两次肩。赵小刀每次放下麻袋,都要先摸一遍封过的袋口,再去看兔皮还在不在。陆野没有笑他。刚从肉库手里拿回来的东西,谁都怕一眨眼又少了。走到巷口时,赵家烟囱正冒着一缕淡烟,灶里烧的只是捡来的细枝,烟气里没有半点油味。
赵家养母等在灶边。看见肉回来,她先摸了摸赵小刀的头,听完税债,便把案上的刀换成小刀,将肉分作三堆:一堆留眼前吃,一堆抹盐腌住,最大的一堆挪到木盆里,等认领期满再拿去换税。
冻肉难切,她便用刀背一点点砸开。赵小刀蹲在灶前添柴,眼睛随着每一块肉挪动。被留下的那堆越来越小,他添柴的手也越来越慢。妇人看见了,却没有多割,只从骨缝边剔下几片碎肉丢进锅里。家里还有两张嘴,不是把今日吃饱便算过了冬。
赵小刀望着木盆,喉结动了动。
妇人没有骂他,只说:“少秤的账,你们讨回来了;没领山界印的账,也得自己认。税记在陆家,不能让人家独自扛。初八一到,我先拿这盆肉去换。”
认领期没满,灶上便只割下很小一块。肉汤煮出来时油星寥寥,妇人仍盛了一碗塞给陆野。赵小刀想把兔皮也算进自己那一半税里,被她一眼瞪了回去。皮子还要等行价,眼下争谁多谁少,争不出一粒粮食。
陆野端着汤回到西巷,汤面已经结了一层薄油。
陆青禾正在院里收药草。她没问汤从哪来,先接过那张红条,从头看到尾。看到“八斤”时,她的手指在纸边停了停,又越过陆野,看向正屋紧闭的门。
门里传来一声压低的咳嗽。陆野下意识把盛汤的碗挡在红条前面,做完才知道没用。税条已经进册,藏在衣服里也只是晚几日挨问。青禾没有当场揭穿他,只把碗推回他手边。碗沿凉得发白,汤里那几片碎肉沉在底下。
正屋门缝里漏出一点药气,是昨夜剩下的驱寒汤又热了一遍。陆野端碗站在院中,没有进去。父亲若此时问肉从哪来,他连第一句该怎么说都还没想好。
陆长山还不知道两个少年偷偷进山,也不知道家里多了一笔能拦住开山试的税债。
“先喝。”陆青禾把红条折回原样,“汤凉透了,八斤也不会少。”
陆野把冷汤喝完,肉味很淡,盐倒是足。他回屋将公秤副条、返还条和税条压在同一块木板下。第一张证明肉库少记了二斤半,第二张证明货已返还,最上面的红条却只认最后的期限。
冬月十二。
窗缝灌进来的风吹动纸角。薄薄一张税条,压在手底下,比肉库那枚黑砣还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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