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大雾横海,神兵夜渡海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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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后,海上的雾忽然就浓了。
那不是寻常的薄雾,而是一种铺天盖地的、能把整片东海压成一片灰白棉絮的浓雾。它从海面上升起来,漫过浪尖,吞掉星辰,把天与海之间的所有缝隙都填得严严实实。站在船头,三丈之外的桅杆便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五丈之外,连灯火都看不见了。
这样的雾,在海上跑了几十年的老渔户都少见,可陆抗偏偏等了整整三天才等来它。他等的就是这场雾。
号角在港湾里低低响了三声。
数百艘大小战船依次拔锚,帆一面一面地升起来,帆面被东南风灌满,鼓得极紧。船队排成数列纵队,旗舰居中,左右各有护卫船,前后船距不过数丈。没有灯火,没有鼓声,没有号令的呼喊,连船桨入水都带着一种刻意的轻缓。
水兵们蹲在桨位上,听着船头传来的梆子声——那是船与船之间约定好的节拍,一慢一快,慢的是桨速,快的是方向。船队就这样借着顺风和浓雾,悄无声息地驶出了港湾,驶入了茫茫海面。
海面上什么也看不见,但陆抗知道,船队正在朝西北方向航行。他把海图铺在船舱里的小案上,用罗盘校准方向,又把从密信中得来的沿海哨卡位置、巡逻船的出港时辰、各处海口的暗礁浅滩一一指给身边的老水手。
老水手是江东沿海土生土长的人,对这片海域就像对自己的掌纹。他蹲在案前看了半天,最后点头说,按这个方向走,天亮前能到会稽外海。陆抗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起来走到船头,望着那片被雾吞没的前方。
浓雾是掩护,也是枷锁。它遮住了汉军哨卡的眼睛,也遮住了自己的航路。船队稍有不慎,就可能偏航,撞上暗礁,或者驶过目标,天亮后暴露在汉军水师面前。所以陆抗命前导船每隔一炷香便放下一只浮标,浮标上系着涂了磷粉的细布,在雾中泛着极淡的绿光,勉强可以辨认方向。
各船依浮标连接成线,缓缓推进,速度不快,却极稳。桨手们反复地、机械地划着,手上的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没有一个人出声。
海雾中行船,最容易乱的是人心。看不见前船,看不见后船,只听得到自己的桨声和波浪拍打船舷的声响,久而久之便会产生一种孤身漂流的错觉。为了防止军心动摇,陆抗每隔半个时辰便让各船敲一遍梆子。
梆子声从旗舰开始,依次传向左右前后,一声接一声地消失在雾里。那些在雾里握紧了刀柄、心里发慌的年轻士卒,听到前后船传来同样的梆子声,才渐渐把心放回肚子里。
三更过后,海面起了些微的骚动。浪头略微高了些,船身开始起伏,桨手们的动作也慢了下来。老水手伏在船舷边听了听,对陆抗说,这里快到近海了,水变浅,浪自然就急了。陆抗点了点头,下令全队减速,前后船收拢阵型。
陆抗展开海图,用手掌量了一下距离,又看了看罗盘上的刻度。会稽外海的那几个主要港口,应该就在前方数十里之内。
船队继续前行。雾没有散,反而更浓了。浓雾中偶尔能闻到一丝极淡的泥土气息,混在海腥味里,若有若无。陆抗伏在船舷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是陆地的味道。他站直身子,望着前方。
雾里隐约出现了一线极淡的灰影,随着船队前行,那灰影渐渐拉长,渐渐显出轮廓。那是山,是江岸,是会稽一带特有的低矮丘陵,在雾中只露出一个头,像一条伏在海底的巨鲸背脊。
他握着船舷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一别五年。当年从赣水入海,回望江东最后一线海岸,他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将来必定乘风而归。这五年里,他修船、练兵、屯粮、埋线,一场仗没打过,一座城没攻过,只做了一件看起来最不像复国的事,等。
等诸葛亮死,等大汉松懈,等海防裁撤,等旧族生怨。现在这些事都做成了。大汉江南的整条海防线,此刻应该还在沉睡,浑然不知东海上这支船队已经贴上了他们的海岸。
陆抗慢慢转过身,目光从雾中的丘陵移向身后黑沉沉的船队。数百艘船无声地泊在雾中,桅影沉沉,只有船头偶尔透出的一点磷光,标记着彼此的位置。三千将士和数千百姓,都在船上,静默如海。
他抬起手,朝前方轻轻一挥。传令兵立刻向侧翼传递旗语,船队重新调整航向,贴着海岸线缓缓南下。再往前数十里,便是句章港外的预定登陆点。
旗舰的船头切开浓雾,朝岸边驶去。雾渐渐薄了些,能看清一线灰白的沙滩和岸上黑沉沉的树影。岸边没有灯火,没有巡逻船,安静得像一片无人之境。陆抗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江岸,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江东,我陆抗,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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