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扶桑照日(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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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即便如此,那佛光之中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寂意”,如万籁俱寂,如空山无人,如水月镜花,羚羊挂角,无迹可求。
两种光芒在亭中碰撞,无声,无息,无光,无芒。
可那一撞之间,整座八角亭都微微一颤。
亭外的山风忽然停了,山间的鸟鸣忽然止了,连茈碧湖面的涟漪都定格在半空。
亭中二人对坐,一者身后虹霞如海,一者身后佛光如月。
虹霞之绚烂与佛光之寂淡,在亭中交织、碰撞、缠绕,却谁也吞不下谁。
可渐渐地,那虹光越来越盛,越来越彻。那“彻意”一层层照透佛光,将佛光中的“寂意”一寸寸照破。佛光中的金身虚影在虹光照耀之下,那卡在释土中的一半愈发清晰——清晰得像是被虹光从释土中硬生生“剥”了出来,暴露出那金身之上的每一道裂痕、每一处暗伤。
慈心面色骤变。
他猛然抬头,望向苏曜,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终于露出了真正的震动。
就在这时,苏曜忽然收起了虹光。那万千霞刃、那织天梭网、那半辞天域,在一瞬间尽数敛去,如朝霞被夜风吹散,如晚霞被远山吞没。亭中只余一缕极淡的霞色余韵。
慈心身后的佛光也缓缓收敛,那金身虚影重新隐入体内。
苏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
“大师,承让。”
慈心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手中那串木珠,珠子在指间缓缓转过,发出极轻的碰撞声。然后他抬起头来,双手合十,朝苏曜深深一礼:
“观主所言,贫僧受教了。”
他直起身来,望向苏曜,目光坦然:
“论道已毕,贫僧这便取出此物——此物名曰‘扶桑照日枝’。”他顿了顿,将青铜树枝双手捧起,递向苏曜,“贫僧以此物,换在茈碧湖东岸立一小庙,与观主做个邻居。观主以为如何?”
苏曜没有立刻去接。
他身后,云松、陆远、杨楠三人同时变了脸色。
陆远瞳孔骤缩,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他是进过栖霞山藏宝洞的,其内太阳灵宝不少,可太阳一道法宝却是一件都没有。
这样的东西,就这么让一个老和尚带出了白马寺?
云松眉头紧锁,目光在青铜树枝与慈心之间来回转了一圈,面色沉了下去。
他不像云松那般震惊,却比陆远想得更深,此物既是佛门之物,又是太阳一道的法宝,慈心将它拿出来换一块地,这背后怕是没那么简单。
杨楠则是面色复杂。他望着慈心那张枯槁的面容,又望了望他身后那几位修古法的阿罗汉与金刚,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些佛门古法一脉的修士,在中原被新法压得抬不起头,如今连祖师留下的法宝都要拿出来换一块安身之地。他虽是南诏出身,对佛门并无好感,可此刻看着慈心,竟生出一丝同病相怜的感慨来。
而在慈心身后,那三位阿罗汉,罗汉与四位金刚的反应更为激烈。
为首那位阿罗汉面色涨红,一步上前,低声道:
“师叔!此物是祖师所留,怎能……”他话未说完,便被慈心抬手止住。
另一位罗汉双拳紧握,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中满是不忍。
那青铜树枝他从小看到大,在白马寺的藏宝阁中供了不知多少年,如今却要拱手送人,他如何能忍?
倒是第三位罗汉没有开口,只是垂下头去,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那佛号声中,有惭愧,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四位金刚更是面面相觑,有人面露怒色,有人低头不语,有人攥紧了手中的佛门法器,却终究没有一人敢违抗慈心的决定。
慈心没有回头,只是将青铜树枝又往前递了一寸,声音平静:
“观主,此物在我等手中,终究是守不住的。如今各家都在试探,今日是那群邪道,明日便可能是元府、是大庆、是那些修新法的佛门同道。与其等他们来抢,不如贫僧自己拿出来,换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如此,此物有了归宿,贫僧与这几位弟子也有了着落。”他顿了顿,望向苏曜,目光坦然,“观主以为如何?”
苏曜望着那根青铜树枝,沉默了片刻。他伸手接过,入手温热,如握着一团被压成树枝状的暖阳。
树枝之上,扶桑与大日的纹路在他掌中微微亮起,如回应着他的虹霞之气。
“扶桑照日枝。”他低声念了一遍,将树枝收入袖中,望向慈心,“大师既如此坦诚,苏某也不矫情。茈碧湖东岸那片空地,便赠与大师。不传道,不争香火,只做邻居,延续道统之用。”
慈心闻言,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多谢观主。”
他直起身来,望向苏曜,面上那层枯槁的苦涩终于褪去了几分,多了一丝极淡的释然:
“贫僧这便带弟子们去东岸安顿,待安顿下来,再来请观主喝茶。”
苏曜微微颔首:“好。”
慈心不再多言,转身带着三位阿罗汉与四位金刚朝亭外走去。
走出几步,他又回过头来,望了苏曜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而后大步离去。
待一行人走远,云松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道:
“观主,那扶桑照日枝……”
苏曜抬手止住他,望着慈心远去的方向,缓缓道:
“此物他确实守不住了,与其等别人来抢,不如自己拿出来换一条活路,这老和尚,倒是个明白人。”他顿了顿,将袖中的扶桑照日枝取出,看了一眼,又收回去,“况且,这东西在我手中,比在他手中更有用。”
有词云:
古寺青灯映旧经,新幡换尽旧时庭。莫问西来意何在,袈裟之下半飘零。
虹霞照破金身裂,佛光敛尽寂意平。扶桑照日归新主,茈碧东岸且安营。
莫道论道无胜负,一枝春色换禅庭。从此湖山添邻舍,晨钟暮鼓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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