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8章 请愿者的沉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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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布政使姓陆,单名一个樟字,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在陕西干了九年,从知府做到布政使,眼看着就要任满考绩。联名折子递出去之后,他每天算着日子等回音。按惯例,折子递到通政司,通政司转内阁,内阁票拟,呈御批红,前后不过十天。十一天过去了,没有回音。十二天,还是没动静。到了第十五天,他坐不住了。
他把师爷叫来,问:“北京那边有没有信?”
师爷摇头。“通政司没有回文。内阁那边,托了人问,说是折子递到东暖阁之后,就没了下文。”
陆樟在书房里走了两圈。他又问了一句:“那西暖阁那边,有没有动静?”
师爷犹豫了一下,答得很谨慎。“听说折子当天就送皇庄了。太上皇看了,但没说什么。后来太子殿下批了‘留中’两个字。”
陆樟把这话嚼了一遍。留中——既没准,也没驳,搁着。搁着是什么意思?他在官场混了二十多年,知道留中通常意味着三件事:要么皇帝拿不定主意,要么皇帝不想表态,要么皇帝在等底下人自己明白。他不确定是哪一种。
又过了几天,消息从京城传回来了。陆樟的门生——一个在翰林院当编修的——写信告诉他:“老师,太上皇那边传出一句话,说‘朕现在只指导种地,不指导治国’。这句话,太子殿下让各衙门都知道了。弟子愚钝,觉得这话是说给老师听的。”
陆樟把信看了两遍。看完之后他没有说话,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好一会儿。窗外是西安府的城墙,城墙外是麦田,麦子已经种下去了,铺了一层薄薄的绿。他站了一会儿,回到案前坐下,叫师爷进来,说了一句话。
“把折子的底稿找出来。”
师爷找出来了。陆樟把底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臣等恳请太上皇回銮,共理万机”时,手指停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递折子之前,他其实想过要不要先给太子递一份密折,探探口风。可他没有递。他觉得七个人联名,分量够了,太子不会不接。现在他才明白,太子接了,但接的是折子,不是分量。分量这东西,京城比地方看得清楚。
他提笔在底稿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把底稿递给师爷。“誊一份,送东暖阁。不必再联名,就我一个人的名字。”
师爷接过去看了一眼,上头写的是——“臣前折冒昧,伏乞恕罪。太上皇既已退居皇庄,臣不敢再请回銮。惟愿太子殿下以根本法为绳墨,臣在陕西,当奉法而行,不敢有违。”
师爷问了一句:“大人,这折子递上去,殿下会不会觉得咱们服软了?”
陆樟摇了摇头。“不是服软。是认规矩。太上皇那句话,不是说给我一个人听的,是说给所有想绕道皇庄的人听的。我若再纠缠,就是自己往绳墨上撞。”
折子递出去之后,陆樟没有再等回音。他带着人下乡查秋粮征收去了。走了半个月,回来时案头搁着一封从京城来的信。他拆开一看,是太子亲笔,只有一句话——“知错能改,即是好官。陕西秋粮征收,着布政使将各府州县实征数目按旬报部。不必经过巡抚衙门。”
陆樟把信看了两遍,搁在案上。他坐在书房里,忽然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太子没有怪他,也没有给他升官,只是把一件实实在在的差事搁在他头上。这件差事跟回銮没关系,跟联名也没关系。就是秋粮征收——一件他干了九年、早就该干的事。
他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麦田里的绿又深了一层,快入冬了。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折子递出去那天,他把底稿誊了一份,搁在书房里。此刻他转身走到书架前,把那份底稿抽出来,在末尾添了一行字。
“崇祯十一年九月,臣陆樟上折请太上皇回銮。折留中。太上皇传谕‘只指导种地,不指导治国’。臣始悟:法已立,制度已转,不必待一人而治。故再上折请罪,太子批‘知错能改,即是好官’。臣自此奉法而行,不复有他念。”
写完之后他把底稿收好,放回书架。然后他走出书房,对院子里喊了一声“备马”。师爷问去哪儿,他说“去麦田里看看。冬麦该灌水了”。
消息传到京城时,已经是十月初。太子正在东暖阁批折子,王承恩把陆樟的后续折子和太子的批语抄件呈上来。太子看了一遍,搁在案上,没有多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槅扇前,看了一眼西暖阁的方向。槅扇那边空着。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笔,在陆樟的折子抄件末尾添了一行字。
“此折存内阁备档。陕西联名折子留中之后,陆樟自请认错,仍回原任。此后各省再无拥太上回朝之议。”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槅扇那边安安静静的。他忽然想起父皇说过的那句话——“制度比人可靠。”此刻他觉得,制度不光比人可靠,还比人沉得住气。人急了会递折子,制度不急。制度搁着,搁到人自己明白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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