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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2章 茶馆里的新曲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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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老板头一个听见那支曲子的,是在八月廿三傍晚。

唱曲的是个盲艺人,五十来岁,手里一把三弦,由一个小姑娘牵着,从城南一路走到成贤街。走到半日闲茶馆门口时,小姑娘朝里张了张,见里头坐满了人,便低声跟盲艺人说了句什么。盲艺人点了点头,在门槛外站定,三弦一拨,嗓子一开,唱了起来。

头两句孙老板没听清,只听见调子像南边的,婉转,带点俏皮。他放下手里的抹布,走到门口。盲艺人又唱了两句,这一回听清了。

“皇上退了还是皇上,金銮殿空着心不慌。你退了就是百姓,回家种地莫要慌。”

茶馆里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了一声。笑声不大,但引得几个人跟着笑了。靠窗那张桌子的方监生——如今已经中了举,等着吏部选官——把茶盏搁下,侧耳听了听,对同桌的人说了句“这曲子有意思”。盲艺人没管茶馆里的动静,自顾自往下唱。

“新法是根藤,缠住了旧门槛。芝麻官也敢打老虎,老虎倒了莫喊冤。你问新法灵不灵,看看茶馆墙上那行字,看看城外那畦萝卜田。”

孙老板听到“城外那畦萝卜田”时,手里的抹布攥紧了。他认得这个词,是《京华简报》上那篇文章里写的。这盲艺人不知从哪儿得了报,把文章里的意思编成了曲子。他站在门槛上听完了整支,盲艺人收了声,三弦一拢,小姑娘捧着铜锣在茶馆里走了一圈。有人给铜板,有人不给,还有人问“这曲子谁编的”。小姑娘答不上来,只摇头。

孙老板给了十个铜板,问盲艺人:“这曲子从哪儿听来的?”

盲艺人坐在门槛上歇气,接过小姑娘递来的水碗喝了一口。“从南边传过来的。我是跟一个卖布的老客学的。那老客说是在淮安府的茶馆里听来的,淮安府又是从扬州传过去的。扬州那边说是南京传的。编的人不知是谁。”

孙老板心里算了算——南京传到扬州,扬州传到淮安,淮安又传到京城,这曲子在路上走了快一个月。他回到柜台后面,把方才的曲子从头到尾默了一遍。默到“看看城外那畦萝卜田”时,停了一下。然后他从柜台底下抽出纸笔,把曲子逐句记了下来,搁在铁匣子里。

第二天,方监生又来了,进门就问孙老板:“昨天那盲艺人还来不来?我想把那曲子抄一份,寄给我老师。他听了大概会笑。”孙老板说“不知道来不来,但我把曲子记下来了”。方监生让孙老板给他抄一份。孙老板抄的时候,方监生站在柜台旁边看,看到“芝麻官也敢打老虎”时,忽然说了一句“这话写得好。芝麻官打老虎,从前没人敢说”。孙老板没抬头,手里没停。

抄完了,方监生搁下几枚铜板,揣着抄件走了。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话。“孙掌柜,你说太上皇知不知道这曲子?”

孙老板想了想。“知道不知道,我不清楚。但太子大概会知道。”

消息传到东暖阁时,已是两天之后。王承恩把孙老板记下来的曲子抄件呈上,太子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曲子搁在案上,站起来走到槅扇前,看了一眼西暖阁的方向。槅扇那边空荡荡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案前坐下。

他提起笔,给陈默写了一封信。信上抄了那支曲子,末尾附了一句话——“父皇,这曲子传了快一个月了。儿臣该不该让人拦?”

陈默收到信时,正在院子里给猫梳毛。他把信看完,把梳子搁下,把曲子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到“你退了就是百姓,回家种地莫要慌”时,他停了一下。然后他拿起笔,在信纸背面写了回信。

“不拦。曲子写得实在。‘芝麻官也敢打老虎’这句,比朕在杂记里写得好。另外——让人给那个盲艺人送几斤米去。他跟小姑娘走街串巷不容易。”

写完之后他把信折好,交给王承恩。王承恩接过去时,陈默又说了一句话。“给太子回信的时候,顺便告诉他——这曲子传得快,说明百姓听懂了根本法。听懂了,才能编成曲子唱。听不懂的东西没人唱。让太子想想,怎么让百姓继续唱下去。”

王承恩应了声,揣着信退了出去。陈默把猫重新抱过来,继续给它梳毛。梳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卖豆浆老汉画的那个圈,圈里写着“公道”。他想着,等哪天那老汉再来皇庄,得让他听一回这曲子。老汉不识字,但听曲子能听懂。

当天夜里,陈默在灯下翻开《十年杂记》,提笔在第八篇空白处添了一行字。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合上册子。那行字写的是——“八月廿三,半日闲茶馆闻新曲,唱的是退隐事。曲词粗浅,然百姓能唱,即是好曲。编曲者无名,赏米三斗。”

而千里之外的棋盘街上,半日闲茶馆的墙前,方监生正把新抄的曲子贴在“我信一半”旁边。贴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墙上那些新旧纸条排在一处,有字有画,有曲词有批注。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对孙老板说了一句话。

“孙掌柜,这面墙,快贴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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