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7章 别问朕,问数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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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应星到东暖阁时,怀里揣着两张纸。
一张是陈默给的那五千两银票,已经兑成了科学院用印的银票,票面上写着“格物院制械专款”。另一张是他连夜重算的热效率表,把冷凝水的热损耗补进去之后,数字从“两成”落回“一成半”。他把两张纸摆在太子案头时,太子正批到第三本折子。搁下笔,拿起热效率表看了一遍,又看了银票,问了一句:“父皇那边,说没说这五千两从哪笔账里出?”
“说了。说是从松木匣里拿的。臣没敢细问。”
太子点了点头。他把银票搁在案角,拿起热效率表又看了一遍。看到“一成半”底下附的那行小注——“陛下说,报数宁可报低些,别报满了”——他把这行字圈出来,在旁边批了“照此办”三个字。然后他打开抽屉,从里头取出一本册子,翻到其中一页,递给宋应星。
“科学院要的一万两,孤这边出。但不是从内帑出,走审计科的公账。你填这本册子,把实验工场的预算逐项列清楚——机器多少、人工多少、房租多少。列完了送审计科核,核完报孤,孤批了之后从户部拨银。”
宋应星接过册子翻了翻,封皮上写着“审计科支出申请书”。册子第一页是格式说明,要求申请者把每一笔支出列明用途、金额、经手人,后头还附了一张空白的“经手人具结书”。宋应星看完了,抬头问了一句:“这笔银子走户部,不走内帑。那方侍郎那边会不会说话?”
太子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方侍郎要的就是这个。他嫌内帑花钱没账,现在科学院的银子走户部,走审计科,每一笔都列出来。他还能说什么?”
宋应星应了声,把册子收好。他又从怀里摸出第三张纸——是钱谦益托他带来的那封请示信,关于陕西知县用“官阶越高罪加一等”告州同吃席的事。太子接过去看了一遍,沉默了一会儿。
“钱谦益问父皇,父皇怎么说?”
“陛下说——让钱大人把解释不一的案子拢一拢,按类归好,送您这里。”
太子把那封信折好,搁在案角。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六月的日头已经偏西了,海棠树影斜斜地铺在院子里。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宋院长,孤问你一件事。你在科学院这些年,遇没遇到过——两个人拿着同一本法条,一个说东,一个说西,谁也说服不了谁?”
宋应星想了想,答得很快。“遇到过。不止一次。科学院的章程里有一条‘凡实验记录须经二人以上核验方为有效’。有一回两个人核验同一组数据,一个说误差在允许范围内,一个说超了。争了半天,最后是臣把实验重做了一遍,算完才知道谁对。”
“最后谁对了?”
“说超了的那个对了。说没超的那个漏算了环境温度。”
太子点了点头。他走回案前坐下,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便笺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递给宋应星看。便笺上写的是——“凡根本法条文解释不一者,以三件同类案子为准。三案同判者,即为定例。三案不同判者,由编纂局调阅全案,会同大理寺合议。”
宋应星看完,抬起头来。“殿下,这三件同类案子,从哪找?”
“从钱谦益拢好的那堆案子里找。找不出来,就让各府州县把近年同类判词报上来。”太子把便笺搁在案上,“父皇说别问他,问数据。数据就是案子。三件案子摆在那里,判得一样,就是定例。判得不一样,就说明法条没写清楚,得改。不用父皇拍脑袋,不用孤拍脑袋。案子自己会说话。”
宋应星把这张便笺收好,准备带回去给钱谦益。他站起来要走时,太子又叫住他。
“等等。那个热效率表,你重算之后补了一行小注——‘陛下说报数宁可报低些’。这行小注,孤看了两遍。你回去告诉科学院的人——以后每份报告都加这么一行。把谁说的、什么时候说的、为什么这么说,写在数据底下。数据是死的,说话的人是活的。后人翻报告,得看见这句话是谁说的,才能明白当时是怎么想的。”
宋应星应了声,退了出去。太子独自坐在东暖阁里,把那本审计科支出申请书翻开,一页一页看了一遍。然后他提笔在封皮上批了一行字——“科学院用款,自此走审计科。每季度核一次。核完张榜。”写完之后他把册子搁在案角,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槅扇那边,西暖阁里还是安安静静的。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槅扇的方向。宣纸透不出光来,灰扑扑的。他坐了一会儿,拿起下一本折子,翻开。而千里之外的皇庄别院里,陈默正蹲在石板上给刘老六的桌子装最后一条腿。锤子敲在木楔上,笃笃笃的。敲完之后他站起来,把桌子翻过来搁正,用手按了按桌面。不晃了。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对王承恩说了一句话。
“明天刘老六来搬桌子,你把灶房那半篮子鸡蛋给他带回去。就说——桌子修好了,不收钱。鸡蛋换鸡蛋,扯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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