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4章 人人都能看懂的根本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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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使从北京昼夜兼程赶到南京时,他正在户部衙门里翻检各府州县送来的春粮清册。拆开信封一看,是钱谦益的小楷,二十个字排得整整齐齐。底下附了一行小注,是陈默的笔迹——“送南京一份,给周应秋。让他贴在民议堂正堂。”
周应秋把誊本看了两遍。然后他拿着那张纸去了夫子庙。民议堂的门半开着,里面没人,桌椅摆得整整齐齐。他走进去,把二十字原则平铺在正堂北墙的案上,转身去找糨糊。回来时发现沈秀才站在堂里,正低头看着那张纸。
沈秀才在夫子庙摆摊写了半年字,跟周应秋打过几次照面,但不熟。周应秋进来时,他往后退了一步,低声说了一句“草民告罪”。周应秋摆了摆手,把糨糊搁在案上,问了一句:“你看得懂?”
沈秀才点头。“二十个字,认得十八个。‘界’字和‘权’字写得太草,认了半天。”
周应秋没有笑话他。他把纸翻过来,在背面用糨糊刷匀,贴在了北墙正中。贴完之后退后两步,看着那二十个字。沈秀才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看。看了一会儿,沈秀才忽然开口了。
“周大人,这二十个字,比根本法本身难认。”
周应秋转头看他。
“根本法还有白话单行本,这二十个字没有注。”沈秀才说得直白,“大字贴上去,百姓看不懂,等于白贴。”
周应秋沉默了一瞬。沈秀才说的对。这二十个字他看是明白的,但南京城里认不全字的人多了。他想了想,对沈秀才说了一句话。
“你帮我个忙。把这二十个字,一句一句拆开,用大白话写下来。不必工整,能让人看懂就行。”
沈秀才答应了。他回到自己的摊位上,裁了几张白纸,提笔就写。写到“皇权有界”时,他停了停笔,在底下写了一行小字——“皇上的权,有边界。越了界,法能管。”写到“法高于权”时,他写的是——“法比权大。权管人,法管权。”写到“内阁负责”时,他想了想,写的是——“内阁是朝廷的管家。管得不好,得担责。”写到“司法独立”时,他写的是——“审案子的人,不受旁人指使。连皇上也不许插手。”写到“投书直呈”时,他写的是——“百姓有话,可以直接递给皇上看。中间没人拦。”
五句话写完,他把纸摊在摊面上晾墨。路过的几个行人停下来看,有人问了一句“写的什么”。沈秀才答“根本法的意思”。问的人凑近看了几眼,没说话,走了。但走之前又把那五句话多看了两遍。
到了傍晚,沈秀才把五张纸叠好,送到民议堂去。周应秋已经走了,堂里没人。他把五张纸并排贴在二十字原则底下,然后退后几步看了看。大字在上,小字在下,大字是法条,小字是白话。他站在堂里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个挑着担子的汉子,扁担搁在脚边,正仰头看着墙上那两排字。
沈秀才认出他是何大柱。
何大柱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念了出来。“皇权有界——皇上的权,有边界。越了界,法能管。”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完一句就停一下,像是在嘴里嚼。念完五句,他没有再说话,挑起担子走了。
沈秀才站在民议堂门口,看着何大柱的背影消失在夫子庙前的人流里。三月的晚风从秦淮河上吹来,带着水汽和青草味。他忽然觉得,那五句话写得值了。
消息传到北京时,已经是五天后。周应秋把沈秀才写白话注的事写进了呈报,附上了那五句话的抄录。陈默在东暖阁看到这封呈报时,正在批阅辽东的军报。他把呈报翻了两遍,目光停在那五句话上。然后他提笔在呈报末尾批了两个字——“推广”。
王承恩接过批语时,陈默又说了一句。“让吴老板印。印在单行本封底。以后根本法所有的单行本,封底都印这五句话。白话在前,原文在后。”
王承恩应声退下。陈默重新拿起军报,翻到第二页。军报上写着,孙传庭在皮岛站稳脚跟后,开始收编辽东逃散的卫所兵员。一个月之内,归营者共计七百余人。孙传庭在塘报末尾写了一句话——“这些人大多不知道根本法是什么。但听说朝廷立了法,愿意回来。”
陈默把这句话看了两遍,然后提笔在塘报末尾批了一行字。
“愿意回来的,先发单行本一册。不必背,不必考。看得懂就看,看不懂就让人念。念完了,再问愿不愿意留下。”
他写完之后搁下笔,站起来走到门口。影壁上那二十个字还贴着,白纸在暮色里泛着微光。他站在门槛上,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松木门槛。三寸高,上面又添了新脚印。明天就要拆了。他蹲下来,用手掌在门槛上按了按,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回暖阁。案角那个松木匣的匣盖上,“法成之日,开匣”六个字已经有些褪色了,但还看得清。
当天夜里,南京民议堂的白话注被誊抄了十几份,分贴到夫子庙前、国子监门口、应天府衙门外。第二天清早,沈秀才出摊时发现自己的摊子前面多了几个人,手里攥着纸,等着抄那五句话。他坐下来,磨墨,提笔。第一个来抄的是个老妇人,抱着孩子,一个字一个字照着描。描完一句,嘴里念一遍。描到“审案子的人,不受旁人指使”时,她抬起头问了一句:“这句话真的能管用?”
沈秀才想了想,答了一句话。“管不管用,你先抄着。抄的人多了,就管用了。”
老妇人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描下一句。晨光照在夫子庙前的青石板上,把那些摊开的纸照得发白。而千里之外的北京城,乾清宫门口,王承恩正带着几个工匠在丈量门槛的尺寸。明天拆门槛,石板上要刻二十个字。工匠量完了,回禀王承恩说石板得用青石,厚三寸,刻小字。王承恩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陛下要小字,越小小好”。工匠领命去了。王承恩转身往暖阁走,走到门口时看见陈默正站在影壁前看那二十个字。他没有打扰,退了回去。而陈默独自站在影壁前,把那二十个字又看了一遍。看完了,他回到案前坐下,翻开那个松木匣,把最上面那张笺纸取出来看了一眼。笺纸上写着“朕签了。该你们了”。他把笺纸放回去,合上匣盖,靠在椅背上闭了眼。窗外,四月的风从南边吹来,暖融融的,把乾清宫檐角的铁马吹得叮叮当当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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