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3章 乾清宫的门槛(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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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叫工部的人来。把这道门槛换了。换一根新的。”
内侍犹豫了一下,问:“陛下,换什么木?”
陈默想了想。“普通松木就行。不要包铜边。”
内侍领命去了。陈默转身回到案前坐下。王承恩办完事回来,听说要换门槛,吃了一惊,低声劝道:“陛下,乾清宫门槛是规制,换松木不包铜边,不合礼制。”
“礼制是给人看的,门槛是给人踩的。”陈默拿起朱笔,在案上摊开的根本法凡例稿上画了一道线,“朕就是要让人知道——乾清宫的门槛,不高。三寸而已。谁都能迈进来。”
王承恩不敢再劝,退到一边。陈默继续批折子。批到第三份时,他忽然停住笔,对王承恩说了一句话。
“换门槛的事,写进邸报。让天下人都知道。”
当天傍晚,工部的人来量了尺寸,连夜赶制新门槛。旧门槛被拆下来时,藏在铜皮底下的裂缝露了出来,从这一头裂到那一头,像一条弯弯曲曲的伤疤。工部主事看了直摇头,说“这门槛早该换了”。陈默站在廊下看着,没有说话。他注意到门槛拆掉之后,门洞底下露出一条极窄的缝隙,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冬日的寒意。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缝隙里摸了摸,摸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片碎瓷,青花的,上面依稀可辨半个“治”字。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留下的,嵌在门槛底下的砖缝里,不知多少年了。
陈默把碎瓷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被灰土糊住了。他用袖子擦了擦,字渐渐显出来。写的是——“洪武三十一年,修乾清宫。匠人刘二记。”
他拿着那片碎瓷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东暖阁,把瓷片放在案角,和那个木匣并排搁着。木匣里装着几十张笺纸,有的写着“公道”,有的写着“我信一半”,有的写着“这法要是真的”。现在多了一片碎瓷。他不知道洪武三十一年的那个匠人刘二为什么要把这片瓷塞在门槛底下,但他觉得,那片瓷应该留着。
他坐回案前,提笔在根本法凡例稿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新门槛已经抬过来了,是松木的,没有包铜边,颜色比旧门槛浅,木纹清晰可见。工部的人正在安装,锤子敲在木头上,笃笃笃地响。
王承恩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陛下,那行字写的是什么?”
陈默望着窗外正在安装的新门槛,声音很平。“写的是——‘法之立也,不在高,在低。低到人人可迈,方为根本。’”
王承恩把这句话默念了两遍,没有出声。而窗外,工部的人已经把新门槛装好了。松木的截面露在外面,粗糙的纹理在暮色里泛着暖黄的光。一个年轻工匠蹲在门槛旁边,拿刨子轻轻刨着边缘,刨花卷起来落在地上,薄薄的,带着木头的清香。
陈默隔着窗看着那个工匠,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很多年前,在他还没有重生到这具身体里的时候,他在政务服务中心的大厅里见过一个老木匠。那老木匠是来投诉小区物业的,说物业把他家楼道的门槛修得太高了,老人迈不过去。当时他坐在接待窗口后面,看着老木匠颤巍巍地在投诉表上按手印,心里想的是“这种事也来投诉”。现在他坐在乾清宫的暖阁里,看着工部的人给自己换门槛,忽然觉得那个老木匠是对的。门槛太高,人就迈不过去。迈不过去,就不会进来。不进来,法立得再高,也是空的。
他收回目光,坐回案前,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而窗外,新门槛已经装好了,松木的,三寸,不高也不矮。从廊下走过的小内侍迈过门槛时,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他大概也注意到了——这道门槛比从前矮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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