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8章 把“朕”字圈出来(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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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谦益走后第二天,陈默开始亲自审读根本法第二稿的框架。
他没有叫任何人来帮忙,连王承恩都被他打发出去办差。东暖阁的窗开着,六月午后的热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纸页翻卷。他把钱谦益送来的第二稿“凡例”摊在正中,旁边放着太子的三条修改意见原笺、黄道周提的“督法司”条款、编纂局这半个月来收到的六部反馈,还有他自己这些天随手记下的札记。案角搁着一支秃了头的朱笔,是他特意换的——不必太锋利,慢慢圈。
他先从“皇权条款”开始看。第二稿已经按太子的意见改了,开篇第一句是——“大明皇帝,承天命以治天下。皇权有界,法高于权。”陈默用朱笔在这句话底下画了一道线,然后在“皇权有界”四个字旁边画了个圈。圈得很慢,力道不轻不重。
接着往下读。第二条是“皇帝之权,出于天,授于民,行于法”。他在“出于天”三个字上停了停,没有圈,只在旁边打了个问号。再往下,第三条是“皇帝即位,须依根本法所定程序”。他在这句话了一行注——“此条系太子改定”。
陈默把朱笔搁下,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前世在政务服务中心时,审过一个地方的规范性文件,那个文件通篇写“政府应当如何”“政府不得如何”,但政府是谁,文件里没有定义。当时他跟同事说,这文件看着严密,实际执行起来谁都能推诿。同事说你想太多了。结果那个文件后来果然在执行时出了扯皮的事。
现在看着这份根本法草案,他觉得钱谦益和太子做得比自己当年强——他们在每个条款里都写了“谁”,而不是笼统的“皇帝”。但这还远远不够。
他重新拿起笔,把“皇权条款”的六条逐条看了一遍。每看到一个“朕”字或“皇帝”二字,他就在那个字外面画一个圈。第一条两个圈,第二条一个圈,第三条一个圈,第四条没有,第五条两个圈,第六条一个圈。六条看完,纸上七个圈,朱红点点,像散落在字里行间的印记。
他数了两遍。然后提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批语——“朕字七个,皇帝二字三个。合计十个称谓。多否?”
写完之后他没有停,把整份凡例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内阁条款”时,他注意到一句话——“内阁票拟,皇帝批红。皇帝不批红者,须于五日内书面说明缘由,交由内阁存档。”这是太子的意见,钱谦益原样收了进去。陈默在这句话旁边画了个小圈,旁边写了三个字——“谁来催”。
看到“司法条款”时,太子的第三条意见赫然在列——“官阶越高,犯法罪加一等。”陈默看了很久,没有圈,也没有批注,只是在这句话底下画了一道极轻的线。他想起自己前世在政务服务中心时,最头疼的不是普通群众来闹,而是有些身份的人来打招呼。那时候他想过,如果有一部法能规定“打招呼的人罪加一等”,天下该省多少麻烦。可他也知道,这种事写进法容易,执行起来难。难的不是法条,是人。
他翻到“民权条款”,看到了太子新加的那句——“百姓可以告官。”这句话写法很简单,就五个字。但陈默注意到钱谦益在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此条何解?是越级告,还是逐级告?告到哪一级止?告赢了,官不服,又当如何?”陈默对着这行小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钱谦益到底是老手,一眼就看到了最难落地的部分。
他把整份凡例翻完,案上已经落了一层的朱红圆圈。有些句子他圈了一个字,有些圈了整句,还有些地方他一个字没圈,只在旁边打了个问号。圆圈大小不一,有的圆润,有的歪斜,一眼就能看出他圈某处时犹豫过。
陈默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六月的海棠果已经长到指头大小,青皮开始泛白,再过一个月就该熟了。他伸手摘了一颗,在手里转着,没有吃。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自己登基那天,魏忠贤在登基大典上念的贺表里,一共用了多少个“朕”字?他记不清了,但他记得当时自己站在龙椅前,听魏忠贤满口“皇上”“圣上”“陛下”,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人把皇帝捧得越高,就越方便他们自己在人手里。
他回到案前,重新拿起笔,在凡例末页写了一行总批。这次写得比前面都长,但字迹并不潦草,一笔一划都落得很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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