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江南士绅的“辟谣”闹剧(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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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五年四月三十,苏州,周府。
周顺昌一夜没睡。陈阿大的第二封公开信像一根鱼刺卡在他的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更让他坐立不安的是,皇庄的账目公开了,周老四的儿子拿着账目去了《大明时报》报馆,要求刊登。一旦登出来,陈阿大的二十两银子就有了铁证,他们之前所有质疑都会变成笑话。
“老爷,”周福推门进来,脸色比昨天更难看,“南京那边传来消息,王思任大人……请病假了。”
“病假?”周顺昌冷笑一声,“他不是病了,是怕了。皇帝要改革邸报,他不敢反对,又不想配合,只能装病。”
周福犹豫了一下:“老爷,那咱们怎么办?陈阿大的信越传越广,再不想办法,百姓就都信了。”
周顺昌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他必须想出一个办法,一个能盖过陈阿大声音的办法。不能硬顶,硬顶就是跟皇帝对着干。也不能沉默,沉默就是认输。
“周福,你去把账房、管家、还有那几个常写文章的幕僚都叫来。我们开个会。”
不到半个时辰,周府的智囊团齐聚书房。周顺昌站在他们面前,把陈阿大的信拍在桌上。
“诸位,这篇文章你们都看过了。说说吧,怎么办?”
账房先生最先开口:“老爷,陈阿大说的都是事实,咱们否认不了。不如……承认皇庄确实做得好,但说那是特例,不能推广到整个江南。”
周顺昌摇了摇头:“承认皇庄好,就等于承认清丈好。这条路走不通。”
管家想了想:“老爷,不如咱们也找几个佃农,让他们写‘读者来信’,说皇庄不好。”
“找谁?”周顺昌看着他,“皇庄的佃农都说好。不种皇庄的佃农,又没去过皇庄,他们说的话谁会信?”
一个幕僚忽然开口:“老爷,在下有一个办法。”
“说。”
“不否认事实,也不承认清丈。咱们辟谣——辟陈阿大的谣。”
周顺昌愣了一下:“辟什么谣?他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也可以辟。”幕僚的嘴角微微翘起,“老爷,您想——陈阿大说他在皇庄分了二十两银子,这是真的。但我们可以说,这二十两银子不是他一个人拿的,是替整个皇庄的佃农代领的。他私吞了别人的银子。”
周顺昌的眼睛亮了。
“继续说。”
“陈阿大说他学会了写字,这也是真的。但我们可以说,他学的那几个字,是朝廷的人教的,教的内容就是让他写这封信。他不是自愿写的,是被逼的。”
周顺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个办法好是好,但得有证据。没有证据,就是空口说白话。”
幕僚笑了:“老爷,证据可以‘找’。找一个在皇庄种过地的佃农,给他五十两银子,让他站出来说——陈阿大确实私吞了银子。再找一个教过书的先生,给他一百两银子,让他说——陈阿大的字不是自己学的,是别人代笔的。”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账房先生和管家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他们知道这是在造假,但他们不敢说。因为周顺昌的脸色告诉他们——这件事,必须做。
周顺昌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开口。
“去办。银子从账上出。但有一条——找的人要可靠。事成之后,送他们离开江南,越远越好。”
五月初三,一场轰轰烈烈的“辟谣”运动在江南展开。
《苏州民报》连发三篇文章,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眼——“陈阿大的二十两银子,是真是假?”“一个佃农两个月学会写字,你信吗?”“皇庄的真相:被逼出来的公开信”。
文章里没有直接说陈阿大撒谎,但每一句话都在暗示——陈阿大的信不可信。文章还“采访”了几个“知情人士”。一个是“曾在皇庄种过地”的佃农赵老五,他说:“陈阿大确实分了二十两银子,但那不是他一个人的,是替我们十几个人代领的。他自己私吞了一大半。”另一个是“教过书”的先生钱某,他说:“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两个月学会写字?不可能。那封信一定是别人代笔的。”
这些文章一出来,舆论再次逆转。有人信,有人不信,更多的人陷入了困惑。
松江府华亭县,周老四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那份《苏州民报》。旁边有人念给他听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
“儿啊,你去皇庄一趟。找陈阿大,问问他——那二十两银子,到底是不是他一个人拿的。”
儿子愣了一下:“爹,你信那报纸上的话?”
“我不信。”周老四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也不信陈阿大。我只信我自己看到的、问到的。”
五月初四,北京,《大明时报》报馆。
陈继儒面前摊着厚厚一沓《苏州民报》的抄本。他一篇一篇地看,越看越觉得恶心。不是恶心那些文章写得太差,而是恶心那些人太无耻。明明知道是真的,偏要说成假的。明明知道陈阿大是个老实人,偏要往他身上泼脏水。
沈德符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先生,周顺昌这是在造假!那个赵老五,根本就不是皇庄的佃农。我查过了,他是周家的长工。那个钱先生,也不是什么教书先生,是周家的账房先生假扮的。”
“我知道。”陈继儒放下报纸,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但他毫不在意,“但你知道有什么用?百姓不知道。百姓看到的,是《苏州民报》上白纸黑字写着‘赵老五’、‘钱先生’的名字。他们不会去查这些人是真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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