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秘密任务:摸底江南田产(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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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九,天还没亮,陈默就醒了。
准确地说,他根本没怎么睡。
昨晚和徐光启一起翻账本,翻到后半夜,徐光启实在撑不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陈默让人给他盖了件裘皮大氅,自己继续看。
天亮的时候,他面前摊着三本账册——松江府、湖州府、绍兴府。
三个府的账面数字和骆养性报上来的摸底数字,被他用朱笔写在了一张大纸上,对比鲜明得刺眼。
松江府:账面田亩数——两百三十万亩;实际田亩数——至少三百二十万亩;差额——九十万亩。
湖州府:账面田亩数——一百八十万亩;实际田亩数——两百七十万亩;差额——九十万亩。
绍兴府:账面田亩数——两百一十万亩;实际田亩数——三百万亩;差额——九十万亩。
三个府,每个府都差出了将近一个县的田产。
陈默盯着这些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陛下,”王承恩端着洗脸水进来,小心翼翼地试探,“该上早朝了。”
“今天不早朝。”陈默接过热毛巾擦了把脸,“传李起元来。就他一个人。”
王承恩愣了一下:“陛下,户部尚书李大人?”
“对。告诉他,朕要问户部的事,让他带上天启元年到三年,南直隶所有府州的田赋原始底册。”
“原始底册?”
“就是各府州县报上来的原始数据,不是户部汇总之后抄录的那套。朕要最底层的那一套。”
王承恩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领命去了。
陈默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
他在想一个问题——李起元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
从履历上看,李起元是万历四十四年的进士,天启二年升任户部尚书,在任三年。此人为官清廉,素有直名,不是那种贪得无厌的人。
但是,清廉和有能力,是两回事。
一个人可以不贪,但不代表他能管好一个烂摊子。
一个人可以清廉,但不代表他有勇气去揭开真相。
陈默揉了揉眉心,忽然想起前世在政务服务中心的时候,遇到过很多这样的基层干部——人不错,也不贪,但就是“不作为”。遇到问题绕道走,遇到矛盾往上交,遇到责任往外推。
这种人,不坏,但也不顶用。
问题是,户部尚书的位子上,坐一个“不坏但不顶用”的人,比坐一个贪官更可怕。
贪官至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而这种人,连自己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李起元来得很快。
他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官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个讲究人。进门就跪下磕头,规规矩矩。
“臣李起元,叩见陛下。”
“起来吧。”陈默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今天不搞那些虚的,朕问你几件事,你如实回答。”
“臣遵旨。”
陈默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桌上拿起那本松江府的账册,翻开,放在李起元面前。
“李大人,你看看这本账。这是天启三年松江府的田赋册。你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李起元接过来,仔仔细细地翻了一遍。
翻完之后,他抬起头,表情有些困惑。
“陛下,这账册……臣看不出什么问题。数字对得上,格式也符合规矩。”
“数字对得上?”朱由校重复了一遍,“什么数字对得上?”
“额征、实征、欠征,三组数字都能对上。臣在户部三年,经手的账册都是这个格式,这个标准。”
陈默点了点头。
“那朕再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松江府实际有多少田吗?”
李起元的表情僵了一下。
“这个……”他犹豫了一下,“臣知道的大概数字,和册上记录的差不多。两百三十万亩左右。”
“那你觉得,两百三十万亩的田,能养活松江府八十万人口吗?”
李起元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陈默没有追问,而是从袖子里取出那张写满对比数字的纸,展开,放在李起元面前。
“你看看这个。”
李起元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纸上的朱笔字像是用血写的一样,刺得他眼睛发疼。
松江府:账面两百三十万亩,实际至少三百二十万亩。
湖州府:账面一百八十万亩,实际至少两百七十万亩。
绍兴府:账面两百一十万亩,实际至少三百万亩。
他的手开始发抖。
“陛下,这……这个数字是哪里来的?”
“你觉得呢?”陈默的声音很平静,“是锦衣卫花了四个月,一个县一个县查出来的。”
李起元的脸色变得惨白。
“臣……臣不知道……”
“你不知道?”陈默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平静书,每年经手的赋税几千万两,你说你不知道底下报上来的数字是假的?”
李起元扑通一声跪下来。
“陛下,臣失职!臣……臣确实不知道!”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神里没有闪躲,只有一种深深的惶恐和愧疚。
“臣每年收到各布政使司的赋税册子,都是按规矩核对的。数字对得上,格式没问题,臣就签字画押,上报陛下。臣……从来没有想过,底下的数字会是假的。”
陈默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真的没有想过?”
李起元的眼眶红了。
“臣……想过。三年前臣刚接任户部尚书的时候,臣去查阅过万历朝的旧档,发现各布政使司报上来的田亩数,从万历中期开始就再也没有增长过。臣觉得奇怪,因为天下人口一直在增长,田亩数却纹丝不动。但臣……臣没有深究。”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臣当时想的是,这是几十年的积弊,不是一个人能解决的。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维持住就不错了。臣……臣有负圣恩。”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李起元的呼吸声。
陈默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老臣,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不是坏人。他甚至不是一个无能的人。他只是一个被体制同化了的人——在这个体制里,“维持”就是最大的本事,“不出错”就是最高的追求。
但问题是,大明朝已经维持不住了。
“李起元,”陈默的声音忽然变得冷硬,“朕给你一个机会。”
李起元抬起头。
“你回去,把户部天启元年到三年,南直隶、浙江、江西三地所有府州的原始底册,全部整理出来。每一个县的田亩数、赋税额、欠税额,都要清清楚楚。”
“朕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朕要看到一份真实的账目。”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如果你做不到,或者不想做,朕换人来做。”
李起元走后,陈默把骆养性叫了进来。
“你那边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骆养性躬身道:“回陛下,锦衣卫在江南有十二个千户所,每个所都有熟悉当地情况的密探。臣已经飞鸽传书,让他们暗中摸底。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只是摸底,不惊动地方,臣的人能做到。但如果要拿到确凿的证据,比如地契、税票、过户文书这些东西,就必须和当地的官府打交道。一旦打了交道,消息就走漏了。”
陈默想了想:“那就不和官府打交道。”
骆养性一愣:“陛下的意思是……”
“你有没有办法,从民间直接拿到证据?”
骆养性沉吟片刻:“有。但需要时间,而且需要当地人配合。士绅隐匿田产,最清楚内情的不是官府,是那些租种他们田地的佃户。如果能从佃户嘴里问出东西来,比翻官府的账本更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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