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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军饷的最后一里路(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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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回城。该抓人了。”

尤世威是在睡梦中被叫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床前站着两个锦衣卫,脸色煞白。

“尤总兵,”为首的锦衣卫面无表情,“孙大人有请。”

尤世威被带到中军大营时,孙传庭正坐在发饷的那排长桌后面,面前堆着一摞花名册。

他旁边跪着五个把总,个个面如死灰。

“尤总兵,”孙传庭抬起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你手下的这些把总,胃口不小。五百七十七个‘鬼兵’,一年四千九百八十两——这笔钱,你分了多少?”

尤世威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孙大人,末将……末将不知情……”

“不知情?”孙传庭笑了,“你是总兵。你手下的把总吃了五百多人的空饷,你不知情?”

尤世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孙传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尤世威,陛下给过你机会。让你来宣府,让你好好干,说蓟州的事既往不咎。你是怎么报答陛下的?”

尤世威的眼泪下来了。

“孙大人,末将……末将贪了。末将不是人。但末将求您一件事——您砍末将的头可以,别连累末将的家人……”

孙传庭看着他,目光很复杂。

“你家人?”他轻轻重复了一句,“尤世威,你知道那五百七十七个‘鬼兵’,他们的家人,现在在过什么日子吗?”

尤世威愣住了。

孙传庭站起身,背对着他,声音很轻:

“我刚才从柳树屯回来。那里有个老汉,腿被鞑子砍断了,被营里扔出来,靠编筐过日子。他的饷,被你的人吃了三年。”

“黄土坡有个赵铁柱,肺痨,躺在炕上等死。他的饷,也被吃了。”

“你跟我说家人?”

营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过了很久,孙传庭转过身,看着跪了一地的把总和瘫软在地的尤世威,缓缓说:

“尤世威,我不杀你。你的命,留给陛下发落。”

“但这些人——”他指着那五个把总,“拖出去。按军法。”

锦衣卫上前,把五个把总拖走。哀嚎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孙传庭走到尤世威面前,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递给他。

“看看吧。”

尤世威接过来,那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是那五百七十七个“鬼兵”的真实姓名、原属营伍、伤残原因、家庭住址。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日期。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领到饷银的日子。

尤世威的手开始发抖。

他忽然想起,三年多前,他刚当上蓟州镇总兵的时候,有一次巡视营房,看见一个老兵坐在角落里发呆。他问那人叫什么,那人说叫“王二狗”。他问怎么不去领饷,那人说——

他忽然想不起来了。

他想不起来了。

但那个老兵的影子,忽然出现在眼前,怎么也挥之不去。

三天后,孙传庭的密奏送到京城。

陈默在乾清宫读完,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批,没有发火,只是把密奏放在一边,问王承恩:

“信王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王承恩愣了一下,答:“回陛下,信王这几日闭门不出,据说在读书。”

“读书。”陈默重复了一遍,“读什么书?”

“听说是《孙子兵法》和《练兵实纪》。”

陈默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

“孙传庭在宣府查到的那些‘鬼兵’,”他忽然说,“有五百七十七个。”

王承恩不敢接话。

“五百七十七个人,被从兵册上抹掉,变成一串数字,变成一年四千九百八十两银子。”陈默的声音很轻,“这些银子,一部分进了把总的口袋,一部分进了参将的口袋,一部分进了总兵的口袋——然后呢?”

他转过身,看着王承恩:

“然后,这些银子里的另一部分,会流到哪里去?”

王承恩愣住了。

陈默没有等他回答,自己说出了答案:

“流到票号里。流到商号里。流到张家口。流到关外。”

他重新拿起那份密奏,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是孙传庭手写的一行字:

“据把总刘二供述,其所贪军饷,除自用外,余者皆经张家口‘广聚源’商号汇兑出关。广聚源,系晋商王家产业。”

陈默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对王承恩说:

“传旨:军事稽查司,即日起扩编。九边各镇,所有营伍,一个不留,全查。”

“还有——让骆养性来见朕。”

窗外,一声闷雷滚过。

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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