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沉默的知情人(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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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料峭的寒风从丹墀掠过,吹动殿角檐铃,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响声。
王承恩跪在殿门边,不敢抬头。
他看见陛下的肩线绷得很紧,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然后,那根弦松了。
陈默把朱笔搁回笔山。
他望着殿外灰白的天光,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弟,你这是怨朕。还是护朕?”
没有人回答。
他沉默很久。
然后他重新提起朱笔,在那道折子的末尾,工工整整写了三个字:
“准。珍重。”
他搁笔。
墨迹在宣纸上缓缓洇开,像一滴收不回的水。
天启五年二月十六日,信王离京。
他没有带仪仗,没有惊动百官,甚至没有通知宗人府。
清晨卯时,两辆青帷马车从信王府侧门驶出,穿过尚未苏醒的京城街巷,在崇文门城楼下略作停留。
守门的老军正在打盹,被一阵轻叩唤醒。他睁开眼,看见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张年轻而平静的脸。
“开城门。”
老军愣了一下,下意识照办。
沉重的门闩被抬起,城门缓缓推开一道缝。
二月京郊的晨雾涌进来,潮湿,清冷。
车帘放下了。
马车辚辚驶过门洞,融入乳白色的雾气中。
老军站在城门边,望着那两辆马车渐渐消失的方向,挠了挠头。
他没认出那是信王殿下的仪仗。
他只记得,车帘掀起时,那年轻人往皇宫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有一眼。
然后帘子落下了。
乾清宫。
陈默站在窗前,望着东南方向。
从这里看不见崇文门,也看不见那两辆青帷马车。
他只能看见层层叠叠的琉璃瓦、红墙、宫门,以及更远处,灰白天空中第一缕破晓的日光。
王承恩在身后轻声道:
“陛下,殿下出城了。”
“嗯。”
“殿下留了一封信……”
主角转过身。
王承恩双手呈上一只素白信封,封口无印,只有一行字:
“皇兄亲启”。
是信王的笔迹。
陈默接过信,拆开。
信纸很薄,只有一页。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请安套语。
只有一行字:
“皇兄,臣弟去了。臣弟没什么本事,唯有太祖陵前柏树多,臣弟会替皇兄看好它们。”
“三年后见。”
陈默把这封信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信纸轻轻折起来,收入袖中。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身,重新望向窗外。
日光已经升起。
崇文门的方向,雾散了。
天启五年二月十八日,信王离京第三日。
乾清宫东暖阁,主角独坐灯下。
案头摊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信王留的那封短信。他收在袖中三日,边角已经起了细密的折痕。
第二样,是孙承宗呈上的火器追讨司初查报告。赵良玉案那八个未圈去的名字,已有两人到案,三人正在追缉,还有三人——
那三人的名字,他不愿去想。
第三样,是一份没有署名的密报。
那是今晨锦衣卫悄悄压在御案镇纸下的,封皮无字,内页只有一句话:
“信王殿下离京前夜,曾在书房独坐至子时。据府中内线报,殿下取出过一个素白封皮的册子,看了一夜。”
“次日清晨,那册子未随殿下车驾出城。”
陈默把这行字读了三遍。
他放下密报。
“王承恩。”
“奴婢在。”
“信王府……现在谁在主事?”
“回陛下,殿下离京前,暂留王府管事太监刘诚看宅。”
沉默。
陈默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良久不语。
然后他说:
“传刘诚入宫。”
王承恩领旨欲去,却听身后补了一句:
“从侧门带。不必惊动旁人。”
亥时三刻,信王府管事太监刘诚跪在乾清宫金砖上。
他今年五十七岁,服侍过三代信王——先帝的胞弟、信王的父亲,以及如今的信王殿下。
他跪在那里,脊背微驼,眉目低垂,像一株移栽入宫多年却从未开过花的老树。
陈默没有看他。
他只是望着案头那盏孤灯,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
“殿下离京前,留在府里的册子,在哪?”
刘诚伏在地上,沉默了很久。
久到王承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
“回陛下,那册子……殿下没有交给任何人保管。”
“殿下把它放回了书架底层。和四年前殿下入府时,一模一样的位子。”
他顿了顿。
“殿下说:‘若有一日皇兄问起,便请皇兄自己来看。’”
“若皇兄不问……”
他的声音低下去。
“便让它在那里,直到这府里再无人记得。”
殿中寂静。
陈默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盏烛火,望了很久。
火苗轻轻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他没有问那册子里写了什么。
也没有说自己去不去看。
他只是摆了摆手。
刘诚叩首,无声退出殿外。
东暖阁重归寂静。
陈默独坐灯下。
案头那三样东西还在原处。
信王的信。追讨司的报告。锦衣卫的密报。
他一样也没有再看。
他只是把信王那封短信从袖中取出,展开,轻轻抚平边角的折痕。
然后他把它放进了紫檀木匣。
压在匣底。
和那叠辽东国债认购清单,和信王那道请旨守陵的奏折副本,和四年里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那些不够帝王、不够冷静、不够体面的话。
一起压着。
窗外起了风。
二月末尾的夜风穿过空旷的丹墀,将檐角铁马吹得细碎作响。
他忽然想起前世。
想起那个改了志愿、学了金融、在太平间外站了一夜的弟弟。
他那时没有问弟弟,那天那句话的后半句是什么。
他也没有告诉弟弟,其实他后来后悔了。
他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轻声说:
“弟,三年后你来。”
“朕给你差事。”
没有人回答。
风停了。
檐角的铁马静静地悬着,等待下一次被吹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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