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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徐光启的失眠夜(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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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时以为,陛下说的是郑芝龙。

此刻他忽然明白,陛下说的是所有人。

包括那些与建州做了两代生意、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国债承销商”的晋商巨族。

也包括那些拿着朝廷的枪、对准朝廷的自己人。

他把奏疏推到一边,铺开另一张纸。

这一次,他写的不是弹章,是条陈。

《请设银流司疏》

——设专司,管钱的流向。

——不增税赋,不改榷场,只查汇兑。

——凡银钱出关、入海、汇兑额逾三千两者,须登记来源、用途、经手商号,备衙门查验。

——官督商办,东厂协理,不扰良民,专查奸宄。

他写得飞快,字迹潦草如奔马。

写完最后一个字时,窗外天色已微明。

搁笔。

他望着那两叠奏疏,一叠病因,一叠药方。

良久,他轻轻吁出一口气。

辰时,乾清宫东暖阁。

主角接过徐光启连夜写成的两份奏疏,从头到尾,一字一句,读得很慢。

读完《论辽东铁矿流失疏》,他没有说话。

读完《请设银流司疏》,他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两份奏疏并排放在御案上,提起朱笔,在第一份的末尾写了一个字:

“知。”

在第二份的末尾写了两个字:

“准行。”

然后他放下笔,看着跪在丹墀下的徐光启。

老臣一夜未眠,眼下青黑如墨染,官袍也来不及换,仍是昨夜那件半旧的夹袄。他跪在那里,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根不愿被风折断的老竹。

主角开口:

“先生,你这一夜,是不是在心里骂了朕很多遍?”

徐光启一怔,叩首:

“臣不敢。”

“不敢骂,还是不敢认?”

沉默。

徐光启抬起头,直视龙椅上的年轻人。

他的声音沙哑,一字一顿:

“臣不骂陛下。臣骂自己。”

他顿了顿。

“臣译了一辈子西洋书,以为多识一格,便是多一分济世之才。可臣译的那些火器图、矿冶法,如今在沈阳城头对准大明的城墙。”

他眼眶微红,声音却没有颤抖:

“臣不知道,臣这一生所学……到底是济世,还是误世?”

殿中寂静。

主角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徐光启面前。

他没有说“先生言重了”,也没有说“这不是你的错”。

他只是蹲下身,与跪着的老臣平视。

“先生,火药不是火药的问题。”

他的声音很轻。

“笔也不是笔的问题。”

他看着徐光启,目光平静得像太液池结冰的水面:

“萨尔浒那年,先生签字放炮,是因为那是当时唯一能做的事。朕今天设银流司,是因为朕有得选。”

他顿了顿。

“朕有得选,不是朕比先生聪明。是先生当年签字的那支笔,替朕把这个‘有得选’的时辰,往后拖了六年。”

徐光启怔怔地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碎裂。

他没有谢恩。

他只是低下头,久久不语。

烛火燃尽了最后一截。

殿外,朝阳初升,将乾清宫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

天启四年腊月十九,银流司挂牌成立。

司衙设在户部东跨院,三间旧屋,两进院落,门脸窄得稍不留神就会走过。

可这门脸上挂的匾额,是陛下亲笔:

“银流司”

三字行楷,筋骨内敛,锋芒不露。

挂牌那日,徐光启亲自主持。

他没有穿官服,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袄,站在阶前,对前来观礼的户部同僚、商号代表、交易所经纪人说:

“此司不征商税,不榷货殖,只做一件事——查钱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有人问:“徐大人,这算哪个衙门的差事?”

徐光启答:

“算良心的差事。”

人群哄笑,以为老大人又犯了书呆子气。

徐光启没有笑。

他只是转身走进那三间旧屋,在公案后坐下。

案头,摆着银流司开张后的第一份卷宗。

封面没有题签,只有一行小字:

“天津卫:辽东三卫联号,国债五万两案。”

他翻开卷宗。

第一页是户部存档的汇兑底单,白纸黑字:

“天启四年十一月初九,辽东三卫联号认购兴国三年国债五万两。经办票号:山西乔氏,广远号。”

第二页是交易所协查回函:

“该商号于十一月初十、十二日,分两次抛售远洋船股合计两千股,套现九千四百两。收款账户:山西乔氏,广远号天津分号。”

第三页是锦衣卫密报:

“广远号天津分号掌柜,乔致庸,乔致广族弟。乔氏家主乔致广,本月初三已奉召入京,现居崇文门外乔家老宅。”

徐光启搁下卷宗。

他闭目良久。

再睁眼时,他对侍立在侧的书办说:

“明日一早,拿老夫名帖,请乔东主过府一叙。”

书办应声欲去,又听他补了一句:

“就说——银流司初开,想请教山西票号的老规矩。”

窗外,冬日的阳光斜斜照进这间旧屋。

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乔家老宅的方位,正对着这道斜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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