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收网的信号(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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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逐字逐句咀嚼,像在品尝一道珍馐。
等他拿下特许经营权,范永斗就得反过来求他。等边市开起来,每年几十万两流水过手,他成安伯就不再是那个靠祖荫混日子的闲散勋贵,而是为朝廷开拓边贸的功臣。
至于那二十万两的来路——债票又没写名字,五年后连本带利兑成银元,干干净净,谁能说那不是他的体己钱?
郑其昌越想越畅快,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门外传来轻细的脚步声,柳氏端着漆盘掀帘进来。她今夜着一袭月白绫袄,发髻挽得低,在烛光下更显素净温婉。
“老爷,喝碗醒酒汤。”她将瓷盅轻轻搁在案边,目光不经意扫过那卷边市草案。
郑其昌拉过她的手,粗糙的掌心摩挲着她纤细的腕骨:“柳儿,过了年,咱们去通州别院住几日。那边梅花开了,你上回说想赏梅……”
柳氏温顺地点头,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她服侍郑其昌睡下,熄了灯,却没有回自己房间。她披着斗篷,悄然来到后园那株老槐树下,伸手探入树皮裂缝。
空的。
她今晨放的纸条,不见了。
柳氏的心猛地一沉。她定定神,从袖中摸出另一张折叠极小的纸条,塞入树缝,用苔藓仔细掩好。正要转身,身后忽然传来踏雪的声音。
“柳夫人。”
柳氏浑身僵硬,缓缓回头。
月光下,一个黑衣人从槐树阴影里踱出,面容半隐在风帽中,只露出一道清瘦的下颌。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浸过冰水:
“今夜戌时,京师发出三路密使。一路往辽东,一路往张家口,一路往福建。北镇抚司签押房的灯,申时起就亮着,骆指挥使亲自锁的门。”
他顿了顿。
“收网的信号,已经发出。”
柳氏攥紧袖口,指甲陷进掌心。
黑衣人看着她,没有多余的话。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成方胜的纸笺,轻轻放在老槐树的树杈间。
“下次,不必放纸条了。不安全。”
他转身,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雪夜深处。
柳氏站在原地,风雪扑在她脸上,融化后又结成冰。她缓缓取下方胜,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不是她的上线惯用的笔迹:
“成安伯府外围锦衣卫已增至三班轮替。府内眼线何人,正在排查。近日勿动。”
她盯着这行字,指节发白。
府内眼线何人,正在排查。
她是何时暴露的?还是说——对方只是诈她?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夜这封信,不是她的上线发的。
是谁?
她将纸笺攥成团,塞进袖中最深处,转身回房。雪地上留下一行深浅不一的足印,很快被新雪覆盖。
暖阁里,郑其昌睡得正沉,唇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他梦见自己站在辽东边市的剪彩仪式上,孙传庭亲自给他敬酒,满城商贾拱手称贺。
柳氏站在榻边,望着他安详的睡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他把她从教坊司赎出来,握着她的手说:“以后跟着我,不会再让你受苦。”
她轻轻替他掖好被角。
窗外风雪呼啸,像无数只收网的号角,正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地吹响。
腊月廿八,太原。
范家老宅的地窖深处,一灯如豆。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佝偻在案前,左手只有四指,右手握着一管秃笔,正在一本无封皮的厚册上缓缓记录。
他写得极慢,每写几字便要停下,侧耳倾听地窖外的动静。楼梯口只有老宅管家按时送饭的脚步声,没有别的。
但今夜,那脚步声忽然停了。
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在灯焰下闪着微弱的光。
楼梯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从风帽中取出一枚象牙牌,对着灯火亮了亮。牌上刻着一个老者看不懂、却记得太深的徽记——锦衣卫北镇抚司,海外课。
“郭账房。”那人的声音不高,像在聊家常,“范永斗让你藏在这地窖里,十五年,你替他记了三本账。”
老者的独手微微发抖。
“第三册,”那人说,“记的是什么?”
老者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将那支秃笔轻轻搁在砚台上,望着摊开的册页——上面墨迹犹新,最后一行的日期,是腊月廿七。
内容只有一行:
“债票十,送磨豆腐刘。余事毕,可死。”
那人看到了这行字。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龙元,轻轻放在案头。灯火下,蟠龙双目中的微雕暗记隐隐闪动。
老者盯着那枚龙元,独眼里忽然涌出浑浊的泪。
“十五年……”他哑声说,“我以为你们不会来了。”
那人没有答话。他收起象牙牌,转身走向楼梯。
“收网的信号已经发了。”他说,“你是网里的鱼,还是岸上的渔夫,不在我,在你。”
他顿了顿。
“在你这十五年,记了什么,没记什么。”
脚步声在楼梯口消失。
老者独坐灯下,对着那枚龙元,望着自己记了十五年的账本第三册。
良久,他伸出那只只有四指的左手,轻轻覆在龙元上,像覆着一团火。
他没有吹熄油灯。
他没有合上账册。
他只是坐着,等天明。
窗外,太原的雪下了一夜。地窖深处的那点灯火,彻夜未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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