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青灯磨卷,寒士争科(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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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务逐项清结,他将所有文书规整叠好,交由门外候立的衙役送返屯田公局归档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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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事落定,马明远整肃衣冠,对一旁已然清醒肃立的斛律金道:“走,赴明伦堂,上课。”
今日乃是孙仲益先生主讲的经义正课。
自建炎初年科举改制以来,大宋取士章法几经厘定,最终定型为第一场经义、第二场诗赋、第三场策论、第四场史论。其中第一场经义,为全科根基、入仕首关,权重最重、淘汰最严。
孙仲益今日所授《周易》《春秋》,恰恰是建炎科举经义两大重难点。
大宋科考经义,不取野说、不取私解,唯尊官定注疏:《易》用王弼注、孔颖达《周易正义》;《春秋》专用《左传》,兼考《公羊》《谷梁》异同,以孔颖达《春秋左传正义》为正统定本,严禁士子自立新说、妄发私论。
《周易》卦爻古奥玄深,辞简义繁,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句句藏理,字字有据,官疏细密庞杂,一字偏差,便是义理全错,科场直接黜落。
而《春秋》更是科举难点之最。经文极简、寥寥数语,却微言大义、褒贬暗藏,尽在字缝取舍之间。三传释义多有相悖,科考最爱摘偏僻章句、考传注异同、考礼法沿革、考春秋笔法,不重才情感悟,只重精准记诵、严合官疏,半点取巧不得。
马明远案头整齐摊开《周易正义》《春秋左传正义》两部官定典籍,凝神倾听孙仲益逐字拆解经文、辨析注疏、厘定义理、区分正误。手中炭条飞速游走纸间,逐条批注重难点、易混点、矛盾点,分门别类,条理清晰。
他心底自知分明:策论、时务、屯田、河工、民生利弊,是他常年躬身实务、风雨历练磨出的本事,源于见闻、源于实干、源于思虑,可融会贯通、可随心生发,不惧考场设问。唯独经义、诗赋、正史注疏,是实打实的童子功、记诵功,是寒士寒窗十年的硬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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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炎科举第一场经义,通考五经定本:《诗》《书》《礼》《易》《春秋》,兼及《论语》《孟子》小经。官刻注疏合计数千页码,浩如烟海,出题随机摘句、无迹可寻,任一偏僻字句,皆可成考题,唯有尽数熟记、烂熟于心,方能临场不败。
史学考试同样严苛至极。本朝科举史科必考前三史、《资治通鉴》,且尤重食货、河渠、地理、职官四志,偏爱时务实务,最爱考核历代屯田利弊、赋税沿革、河工得失、边地治理,贴合当世朝政,专取致用之学。
为此,马明远为自己排下严苛且刻板的寒窗作息,日日不辍、从无懈怠:上午经义课后,趁热复盘,日精一卦《周易》、日通一传《春秋》,逐句啃透官疏,不留死角;午后无课之时,必留一个时辰专攻史学,精读《汉书·食货志》《河渠书》,对照《通鉴》历朝屯田治水典故,勾连古今、比对得失;傍晚弓马课业结束,入夜静心研习《礼部韵略》,严守大宋官韵体系,打磨诗赋格律、平仄、用韵,根除出韵、落韵、凑韵弊病;临睡之前,默诵《论》《孟》义理,涵养儒旨、夯实立论根基。
这等日复一日的温书苦功,枯燥、重复、沉滞,全无半分快意,却正是大宋寒门士子唯一的登科正途。所谓学海无涯、寒窗取士,从不是虚言。科场之上,从不看谁天资纵横,只看谁记诵扎实、谁根基稳厚、谁滴水不漏。你不曾熬过的苦、不曾背过的书、不曾啃透的书,都会成为考场上的万丈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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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房中,斛律金静静坐于门边矮凳,手执布巾,细细擦拭随身短刀。他不懂经义、不懂科举、不懂字句疏注间的万千规矩,却懂得默然守护、寸步不离。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守在侧旁,摒除一切嘈杂惊扰,让案前少年可静心磨卷、安心治学。
夜色渐沉,县学连片灯火次第熄灭,整片学舍归于静谧,唯余这间厢房灯火孤明、彻夜不熄。
马明远抄毕最后一段《春秋公羊传》疏文,搁下笔杆,轻轻揉了揉酸胀发麻的手腕。窗外秋夜风起,院中古枣树枯枝轻摇,剪影斑驳。远处城楼火把长明,火光沉沉,映着松州寂静长夜。
榻上的斛律金已然睡熟,依旧是那副戎守姿态,手握刀柄、身心警觉,哪怕入梦,亦不忘守护本分。马明远轻步上前,将少年再次滑落的披风细细盖好,拢得严实温暖。
回身重坐案前,他抬手翻开厚重的《汉书·食货志》。
秋夜漫长,青灯孤卷。来日科场路远,万般苦读,方才启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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