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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深夜下的松州(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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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了。

甜水巷马家宅子的书房里,一盏孤灯迟迟未灭。暖黄的光晕堪堪圈住一方书案,余下尽是沉沉夜色。

马明远端坐案前。面前摊开的《历代名臣奏议》,已被他反复研读了整整一年。书页定格在食货志篇,纸边磨得发白发毛,空白处密密麻麻铺满朱笔批注。

他执笔悬于纸上,久久未落一字。笔尖积蓄的墨珠终于坠下,落在素白麻纸上,晕开一点暗沉的墨痕。

往日这般时辰,正是他读书最酣畅的时候。笔下批注源源不绝,身侧韩安低头磨着短刀,陈文昭在对面案前誊抄讲义,整间书房安静踏实。可今夜,他半个字也看不进心里。

白日里,他走遍松州内外。清运局的选址已然敲定,外祖父与大舅正忙着招募工匠、修筑粪窖,一切都顺着他铺好的路子稳稳推进。可当他立在城门前,所见景象生生压得他心口发闷。

无数流民拖家带口蜷缩在城外秋风里。衣衫破烂不堪,人人面色灰败,形销骨立。一名老妇人蹲在城墙根下,麻木地搓着手中的草绳。她身侧躺着一个孩童,瘦弱得只剩一把骨头,几只苍蝇落在孩子脸颊上,久久不散。老妇人只抬手缓缓挥了挥,便低下头继续搓绳,眼底早已没了波澜。

这一幕,牢牢刻进了马明远的心底。

他在心里默默拨算账目。清运局最多只能安置一百一十六个活计,每份差事养活一户老小,撑死也就护住三四百人。可松州城郊聚集的流民,足足三千有余。三四百人被拉上岸了,剩下两千多走投无路的人,又该何去何从。

道理他比谁都懂。事要一件件做,人要一个个救,稳扎稳打便是正道。可那老妇人麻木的模样、孩子奄奄一息的模样,在他脑子里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今日祖父与大伯专程从马家堡赶来,二话不说拿出一百两银子。祖父更是定下规矩——冰卤铺子的营收,他要用,直接取。这份无条件的信任,厚重得让人动容。他相信只要自己开口,祖父定然愿意再掏银子接济流民。

可他不能。他不能凭一时心软,将整个马家拖入无底泥潭。马家不是世代富庶的豪门巨贾,不过是从山沟沟里刚刚站稳脚跟的寻常人家。两千多人的衣食温饱,绝非一家之力能够承担。祖父从未说过“量力而行”这四个字,但这四个字,他必须时刻掂在心里。

马明远轻轻搁下笔,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深秋夜风裹着寒意扑面而来,吹得灯火剧烈摇曳。庭院里的老枣树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冷光,知了早已销声匿迹,只剩墙角几声零星蛐鸣,断断续续。

还有两天,县学就开学了。

———

韩安坐在炕沿边。今夜他也失了往日常态,那把寸步不离的短刀握在手中,却没有半分擦拭的心思。他从灯影里抬起眼,看着马明远站在窗前的背影。那个背影挺得很直,可他知道明远心里不痛快。自午后从城外归来,明远便沉默寡言,晚饭时只淡淡颔首,连粥都少喝了小半碗。

韩安放下短刀,轻步走到马明远身侧。他没有绕弯子,望着院中那棵枣树,语气平静却真切。

“明远,你如今的能力,护住眼前这些人,已是极致。”

马明远扶着窗沿的手指悄然收紧,骨节微微泛白。

“当年我爹带着我们一家从边军撤离,一路向南逃难。沿路流民遍野,死伤离散无数,他纵有恻隐之心,也护不住所有人。那时我跟我爹说,能活下来已是万幸。我爹沉默许久,跟我说了一样的话——世人千千万,乱世之中,能救的,只有眼前伸手可及的人。”

韩安侧过头,看向马明远的侧脸:“你我不过八岁。这般年纪,能做到如今这番地步,早已胜过世人无数。足够了不起了。”

马明远长久默然。片刻后,他缓缓合上窗扇,隔绝了窗外刺骨的夜风与沉沉夜色,转身重回案前落座。

夜,愈发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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