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县城居不易(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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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朦胧,少年眉眼尚带稚气,可一双眼眸清亮通透,沉稳深远,全然不似八岁孩童。
他眸光微动,骤然起身,拍去衣上尘土,径直走向堂屋。
灶房门口,吕氏早已静静伫立许久。
她手中握着擀面杖,围裙沾着点点面粉,目送丈夫背影入屋,又转头望向枣树下沉静端坐的儿子,眼底百感交集。
她未曾多言,转身折返灶房,搁下擀面杖,从柜中取出一件干净的靛蓝布衫。
“娘,您收拾衣裳做什么?”马明远紧随而入。
吕氏抖开布衫,借着余晖细细拂平褶皱,语气笃定从容。
“县衙公厨正在招人,我明日去问问,顺带再接几份浆洗的活计。”
她声音清淡,却早已心中盘算妥当。
从前在乡中,她执掌作坊数十人膳食,终日站立操劳,从未叫苦。如今迁居县城,为了一家生计,依旧能吃苦、肯实干。
马明远立在灶房门口,看着母亲叠好衣衫、添水烧锅、规整厨具,动作行云流水,毫无迟疑。
他忽然懂得,世间最可贵的本事,从不是博览群书、争名夺次。
是父母这般普通人,逢困境不逃避、遇磨难不抱怨,默默躬身劳作,一点点撑起烟火日常,推着日子稳步向前。
次日破晓,天光微亮。
吕氏换上干净的靛蓝布衫,青丝梳理得一丝不苟,裹好青布头巾,独自去往县衙。
公厨管事曹婶子,年过半百,执掌厨务十余年,眼光老道锐利。
她上下打量吕氏一番,伸手抚过她布满厚茧的掌心,一眼便知是常年劳作的勤恳人。
“切菜可会?”
“会。”
“揉面可会?”
“会。”
“一日站立四五时辰,能受得住?”
吕氏轻轻捋起衣袖,露出常年劳作练就的紧实筋骨,淡然一笑。
“乡下作坊灶房,一日站立七八时辰,我亦面不改色。”
曹婶子闻言莞尔,当即引她入厨。
灶房之内热气蒸腾,白雾缭绕,七八名厨娘各司其职,忙碌不休。
熟悉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油烟、柴火、蒸汽的味道,与乡下作坊灶房别无二致。
吕氏心安落定,勤恳做事。
不过三日,曹婶子便将核心配菜活计交由她打理。活计更轻松,月钱反倒多了五十文。
吕氏不骄不躁,愈发尽心。她切的菜丝粗细均匀,揉的面团劲道紧实,灶台厨具擦拭得一尘不染,远超旁人。
除却公厨活计,她还包揽了县衙的被褥浆洗。
每旬统一收洗被褥,一套五文,每轮少说二三十套。
她暗自盘算,一轮百余文,一月三轮,便有三四百文进项。叠加公厨三百文月钱,一月可得近一贯。
一贯铜钱虽微薄,却足以填补家中日常开销,不必再月月仰仗族中接济,不必活得满心局促。
月末傍晚,暮色温柔。
马云海从外归来,步履轻快,眉眼间藏着压抑许久的笑意。
堂屋之内,油灯昏黄,暖意融融。
吕氏灯下纳着鞋底,针脚细密规整。马明远伏案读书,沉静安稳。两个幼子已然沉沉睡去。
“官库的差事定了。”
马云海落座,嗓音里藏着难掩的轻快。
“专管库房物料进出、清点记账,月钱六百文。活计清闲体面,只是规矩严苛,事事需要画押登记,最看重稳妥可靠。”
“赵福说,这差事寻常人担不住,恰好我素来细心守信,最为合适。”
吕氏闻声停下手中针线,眼眶微微泛红。她低头继续纳鞋,指尖针脚愈发急促利落,掩去心底的欣慰与酸涩。
马明远望着父亲舒展的眉眼,心头微微发酸。
他未曾亲眼看见父亲在骡马市焦灼等候的模样,未曾体会他求职被拒的难堪窘迫。
却始终记得,那个暮色沉沉的傍晚,父亲坐在枣树下,低声诉说担忧,眉眼灰暗,满心自卑。
“爹,官库差事安稳体面,再好不过。”马明远合上书卷,认真说道。
马云海深深点头,抬手重重按在儿子头顶,力道温厚,藏着满心期许与宽慰。
是夜晚饭,吕氏特意多做了一道菜。
寻常的土鸡蛋,多放油煎得金黄蓬松,香气四溢。
一家人围坐矮桌,就着杂粮饼与粟米粥,享用着朴素却温暖的一餐。
马明义吃得急切,嘴角沾满蛋渣,吕氏抬手温柔拭去。
刘守义乖巧端坐,学着马明远的模样,细嚼慢咽,举止端正。
马云海将碗中大半鸡蛋,尽数夹给几个孩子。吕氏看在眼里,默默将自己碗中的鸡蛋,悄悄夹回丈夫碗中。
夜色深沉,万籁渐静。
马明远独坐二进书房,点灯夜读,却迟迟未曾开卷。
窗前枣树青果挂枝,月光洒落,为青涩枣果镀上一层细碎银光。
他从书柜取出一方小小布包,层层展开。
包中是他数月积攒的零碎铜钱:替同窗抄书的润笔、祖父的接济、外祖母的贴补。
一枚枚磨得发亮的旧铜钱,串在麻绳之上,总数尚且不足一贯。
白日里,他本想将银两尽数交于母亲补贴家用。
可走到灶房门口,看见母亲蹲在地上浆洗被褥,双手浸泡在冰冷的皂角水中,冻得通红肿胀,终日辛劳不休。
那一刻他骤然明白,这区区一贯铜钱,太过微薄。
如同投石入海,翻不起半点波澜,抵不住家人半分辛劳。
他默默收好银钱,放回书箧,转而摊开书卷。
字字句句,潜心研读。他读书愈发刻苦,仿佛唯有极致勤勉,方能不负父母奔波劳碌、默默支撑。
院外传来细微声响。
母亲泼水落地,水声潺潺,转瞬寂静。父亲轻合院门,门闩咔哒落锁,沉稳安心。
枝头蝉鸣停歇,巷中犬吠渐消,晚风轻柔,拂过整座院落。
历经三月忐忑不安、步步摸索,这座三进青砖宅院,终于不再是一家四口的临时居所。
烟火寻常,岁岁耕耘。
他们于陌生的松州城,躬身劳作,安稳度日,亲手把清贫的日子,过得温暖踏实、岁岁安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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