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晨钟问对(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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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明远收回心绪,眉眼归于平静,应声颔首,将竹牌稳稳系在腰间。两人并肩走出院门,步履从容,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规律的轻响。
青砖甬道之上,晨光正好。
岔路口,陈文昭早已等候许久。少年手中紧攥昨夜通宵誊写的策论底稿,双目布满红血丝,眼底尽是熬夜的疲惫,却依旧眼神灼灼,不肯懈怠半分。他见二人走来,将底稿小心折好收入袖中,露出一如既往的憨厚笑意。
赵崇文缓步紧随其后,步履依旧悠然迟缓,掌心却牢牢攥着一本翻卷毛边、批注满纸的《论语》。那本书的书脊已经松了,是他入学时分到的那本旧书,扉页上层层叠叠的旧名字里,不知何时已多了一行端正的小字——赵崇文。他翻书的频率比从前高了,捧书的姿势比从前稳了,这变化很细微,却实实在在。
四人并肩而行,汇入奔赴明伦堂的生员人流之中。
两侧皆是松州县学的莘莘学子,有人揉着惺忪睡眼,有人低声默诵经文,无数布鞋踏过青砖,沙沙声响层层叠叠,宛若潮水漫过石阶,汇成学宫清晨最规整的节律。
往日,丁班新生素来是学宫最末流的存在,卑微内敛,行路低头,无人侧目。可今日不同。人流穿梭中,丙班的老生员擦肩而过时,总会下意识侧身避让,微微颔首。动作清淡,不过是擦肩时的一个侧身、一个点头,却带着实打实的敬重。不是繁文缛节,是发自心底的认可。
这微不足道的细微礼遇,让勤勉自卑的陈文昭心头一热,嘴角忍不住悄悄上扬。数月寒窗苦读、隐忍蛰伏,终得旁人正视。他转头看了一眼走在最前面的马明远——那个比他矮了小半个头、肩背单薄的少年,正目不斜视地往前走,步履沉稳,仿佛这些目光和颔首,于他而言不过是甬道两旁再寻常不过的风景。
不是傲慢,是他真的不在意。
他在意的东西,在更远的地方。
明伦堂,经义开讲。
白发老先生孙仲益端坐讲台,一身素色夏衫洗得挺括,袖口磨出的毛边被仔细地往里折了一道。他目光深邃,看透半生治学沧桑,翻开书页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数十年如一日的从容。夏日上午的阳光从高窗斜斜落下来,在讲台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浮沉。
今日讲授《孟子·公孙丑上》。孙先生讲书向来不照本宣科,他背着手在堂前来回踱了几步,讲到千古流传的“浩然之气”时,苍老的声音忽然停了。堂上安静下来,生员们抬起头,只见老先生站在讲台边缘,目光正越过前排一众世家优生的头顶,投向末排靠窗的位置。
“马明远。”
满堂瞬间寂静。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后排——诧异、审视、好奇、不服,万般神色交织在晨光与烛火交映的明伦堂内。谁都知道,孙老先生治学严苛,眼光极高,寻常老生员也难入其眼,如今竟当堂点名一名八岁丁班新生,来解析儒家至高心境。
马明远端端正正站起身,青布夏衫洗得微微发白,袖口已磨出毛边。晨光从高窗上斜斜落下来,正打在他肩头,将他单薄的身影在地上拉得很长。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将案上的纸轻轻翻过一页,露出方才听讲时写下的几行笔记。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墨迹尚未完全干透。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沉静如水。
“先生,弟子以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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