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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周夫子的指导(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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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课了。

周夫子先给老生讲《孟子》。他翻开竹简,念道:“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他讲得慢,一字一句拆解,引经据典,从“利”字讲到“义”字,从“义”字讲到“仁”字,从“仁”字讲到“心”。赵崇文听得入神,李成材开始走神,刘明德假装在听,孙仲武低着头,不知道在不在听。

周夫子的目光在堂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后排的马明远身上。他注意到,这孩子这几日总是走神。不是那种眼珠子乱转的走神,是那种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睛看着前方、可心思不知道飘到哪去了的走神。这比乱动更让他不快——因为不好抓。

他忍了。

———

到了新生课业,周夫子拿起《急就篇》,念了几句,然后提问。

“宋延年下一句是什么?”

马明远站起来,答道:“郑子方。”

“卫益寿?”

“史步昌。”

“齐国给?”

“越楚宜。”

一字不差,流畅如流水。

周夫子又问了几句《千字文》里的句子,马明远同样对答如流。他想找个由头责罚一下这个连日溜号的孩子,可每次提问,马明远都答得端端正正,挑不出半点毛病。周夫子心里憋着火,可手里的戒尺始终没有举起来的理由。

———

课业尾声,周夫子令众人当堂练字。

“每人写一篇《急就篇》前四句,交上来。”

马明远铺开麻纸,磨墨,舔笔。他犹豫了一下——这些日子他一直在藏拙,字写得歪歪扭扭。可今天,他忽然觉得,不能再藏了。不是不想藏,是藏不住了。周夫子的忍耐已经到了边缘,他看见了。那是不耐烦的眼神,随时可能发作。

他深吸一口气,落笔。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把字写歪。他稳住手腕,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宋延年,郑子方,卫益寿,史步昌。”十二个字,横平竖直,笔画有力,结构匀称。虽然还带着五岁孩子特有的生涩,可一眼就能看出——这孩子是练过的,而且练得不错。

他写完了,把纸放在一边。

———

周夫子收齐了所有人的字,一张一张地看。李成材的字像鸡扒的,刘明德的字花哨有余、筋骨不足,赵崇文的字端端正正、无可挑剔。他翻到马明远那张纸,手停住了。

字迹工整,笔画有力,起笔收笔都有章法。跟这些日子交上来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判若两人。

周夫子抬起头,目光落在马明远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恍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怒,是一种复杂的、被压住的情绪。他教了这么多年书,见过聪明的孩子,见过笨的孩子,见过调皮捣蛋的孩子。可他没见过一个五岁的孩子,聪明到知道要藏拙,沉稳到能够装整整好几个月的笨。

他没有当堂说什么。他把那张纸单独放在一边,继续看下一张。可他心里已经翻涌起来。

———

下课后,他把马明远叫到跟前。

堂屋里已经没人了。老仆在院子里扫地,扫帚沙沙地响。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

马明远站在讲案前面,低着头。

“抬起头。”周夫子的声音不高,可冷。

马明远抬起头,看着周夫子的眼睛。

“你以前的字,是故意写成那样的?”

沉默了一瞬。“是。”

“为什么?”

马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面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说“怕太扎眼”?说“想藏拙”?这些都对,可说出来,就落了下乘。他想了想,选了一个最不像是借口的借口。

“学生以前写得不好。这些日子在家多练了练,才写好了一些。以前的那些……不是故意写差的,是还没练出来。”

周夫子盯着他看了好几息。

他知道这个孩子在撒谎。几个月前还写得歪歪扭扭,几个月后突然端端正正,除非每日写上百个字——可时间呢?马明远每日上学往返三十里,回家还要帮家里干活,哪来的时间练这么多字?他教了半辈子书,这点事瞒不过他。

可他不想再逼问了。一个五岁的孩子,有什么不得已要藏拙?他想知道,可他更知道,追问也问不出来。有些东西,得让时间去揭。

“藏拙,不是坏事。”周夫子的声音缓了下来,“可藏得太过,就是自欺欺人。你是读书的料。读书人,不怕扎眼。怕的是该露的时候,不敢露。”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马明远。“这是你今日写的字。拿回去,贴在床头。以后每日照着这个标准写,不许再退回去。”

马明远接过纸,叉手行礼。“是,我记住了,先生。”

周夫子挥了挥手,让他走了。

———

课间休憩,马明远和陈文昭站在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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