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背上学堂路(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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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得不算慢,可背着孩子,步子放不开。山路坑坑洼洼,几处积着雨水,泥糊在鞋上,沉得很。他深一脚浅一脚,额头上很快渗出汗珠。马明远趴在背上,能清晰感觉到父亲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肩膀一耸一耸。
“爹,累不累?”他小声问。
“不累。”马云海答道,声音却比平时沙哑许多。
到了私塾,马云海将马明远放下,蹲在地上喘了几口。短褐早已湿透,贴在背上,洇出一大片深色水渍。马明远望着那片汗迹,喉咙发紧。
“爹,你回去吧。”
马云海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土,看了儿子一眼:“好好读。”说完便转身离去。
马明远站在私塾门口,望着父亲的背影。他走得不快,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行至巷口,脚步微微一顿,像是犹豫着要不要回头。终究没有回头,一拐而过,消失在巷子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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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马云海准时出现在私塾门口。
他靠在墙根,双手揣在袖中,脸上还沾着田间的泥点。马明远走出院门,默默走过去。马云海照旧蹲下,让他趴好,起身往回走。
归途比来时更难。马云海的腿有些发软,走几步便换一次肩。马明远趴在背上,一动不敢动,生怕加重父亲负担。父亲的汗顺着脖颈流下,滴在他手背上,温热发烫。
“爹,明天我自己走吧。”马明远说。
“你走不动,十五里呢。”马云海喘着气。
“走得动,我长大了。”
马云海没有接话,只是一步步往前走,速度渐渐慢下来。夕阳从西边斜照,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落在地上,像一个被拉长变形的“人”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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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老宅,饭桌上,马国发已然知晓此事。
老人没说什么。吃完饭,他把马云海叫进堂屋,关上了门。父子二人在屋里待了许久,马明远在外头听不见对话,只听见旱烟袋磕在鞋底的声音,一下,一下,又一下。
马云海再出来时,眼睛红红的,神情却比进去时松快了些许。
马明远走上前,仰着头问:“爹,爷爷说什么了?”
马云海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揉了揉:“爷爷说,驴得歇,车得修,人不能歇。”
马明远似懂非懂,却没有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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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马云海依旧背着他上学。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
他的肩膀被磨破了,衣裳渗出血迹。吕氏看在眼里,默默找了块旧布,缝了一个厚垫,缀在他短褐的肩头上。马云海穿上改过的衣裳,软垫刚好垫在肩上,软和许多,也不那么疼了。
马明远趴在那方软垫上,闻着旧布浆洗过的淡味,把脸深深埋进去,不让父亲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十五里山路,一日两趟,整整三十里。
渐渐地,马云海的腿不再发软,步子也比刚开始稳了许多,像是在肩上与脚底磨出了一层厚茧。他走路的姿势也变了,从前惯于迈大步,如今改成小步碎走,稳而沉,如同老驴行山,不急不躁,一步一步踏得扎实。
马明远有时会在父亲背上睡过去。马云海察觉到儿子头歪在肩头,呼吸均匀,便刻意放慢脚步,让他多睡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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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里的活计,全靠几位兄弟搭手。
马云雨每日上午过来,帮着锄一个时辰再回自家地里。马云江下午来,一直忙到天黑。马云河年轻力壮,隔三差五也来帮忙,一锄下去,便是一大块翻起的土。
吕氏则一人扛着两人的活。她在地里弯腰弓背,从早忙到晚,回家还要做饭、洗衣、喂鸡喂鸭。手上裂了一道道口子,用布缠了又裂,裂了又缠。
马明远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知道,自己能安安稳稳坐在私塾里读书,不只是因为父亲每日背着他走三十里山路,还有大伯、二伯、四叔挥汗如雨的锄头,有母亲一双布满裂口的手,还有祖父在堂屋里那一言不发的沉默与担当。
他把这些全都埋在心底,一个字也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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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驴终于缓了过来。
毛色重新有了光泽,眼睛也恢复了神采。马云海试着套车在院里转了几圈,驴蹄踏地,笃笃轻快,已不复往日沉滞。车也修好了,裂掉的车板用铁箍勒紧,车轴重新上油,轮子不再吱呀乱响。
可马云海依旧没有再用驴车接送。
他把驴留在家里,专心应付农活。自己照旧背着马明远,一步步走在十五里山路上。吕氏问他缘由,他只说:“驴还得留着春耕,人累不死。”
吕氏便不再多言。
马国发心疼儿子,终究松了口,让马云海隔一日用驴驮着马明远上学,好歹能歇一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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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明远趴在父亲背上,听着那越来越沉稳的脚步声,看着路边野花一开一谢,一谢一开。春天过去了,夏天到了。麦子黄了,收了。谷子种下,又慢慢长高。
他才五岁。
他趴在父亲的背上,走过了一整个春天,又走过了半个夏天。父亲的脊背,是他的驴车,是他的路,是他头顶的一片天。
他把脸轻轻贴在父亲肩头,闭上眼睛。
爹,等我长大了,我背你。
他在心里,一字一句地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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