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马家的根底(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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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晌的时候,一家三口坐在田埂上。
田埂上长着野草,草叶被压扁了,坐在上面软软的。远处有几棵歪脖子柳树,枝条垂下来,在风里晃来晃去。更远处是连绵的山影,灰蒙蒙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马云海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布包是蓝布缝的,边角磨得发白,用麻绳扎着口。他解开麻绳,打开,里面是一块杂粮饼子,硬邦邦的,表面裂了几道缝。他把饼子掰成三块,一人一块。马明远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子干硬,得用力嚼,嚼起来费牙,咽下去的时候刮嗓子。可他嚼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嚼什么金贵东西。
“爹,”马明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为啥村里人好像……都有点怕咱们家?”
马云海嚼饼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没说话。他把饼子含在嘴里,慢慢地嚼,像是在想什么。
吕氏看了他一眼,也没吭声。
马明远等了会儿,又问:“刚才孙老头说读书没用,可他不敢当着咱们的面说。为啥?”
马云海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他望着远处的地平线,沉默了很久。
风从河滩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远处有布谷鸟在叫,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
“你曾祖父,”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可字字清晰,“是个练家子。”
马明远没接话,静静等着。
“年轻时从山东过来,扛过枪,打过仗。立了功,没捞上官,揣着银子走到松州,就在这马家村落了脚。”马云海的声音平得像在说旁人的事,“他带了一套拳法、一套棍法,还有箭术。就靠这些,在村里站住了脚。”
马明远看着父亲的脸。平时木讷的脸上,此刻蒙着一层沉郁,像压了多年的石头。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额头上深深的皱纹,那些皱纹不是老了才有的,是年轻时就刻上去的,被风吹的,被日晒的,被生活磨的。
“有人不服,打过。打过之后,就服了。”马云海顿了顿,“你太祖父在世的时候,村里没人敢跟马家说半个不字。”
“后来呢?”马明远问。
“后来他走了。”马云海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曾祖父一走,就有人眼馋马家的家产——田地、牲口、老宅,都想抢。那些人串通一气,变着法子要夺。”
马明远的心猛地一紧。他想起老宅那三棵树,想起祖父蹲在杏树下抽旱烟的背影,想起祖母从灶房端出来的那碗鸡蛋汤。那些平平常常的日子后面,藏着的东西,他从来不知道。
“闹得最凶的,是村东头的孙家。老大出主意,老二跑关系,老三动手。他们以为马家没人了——你爷爷那时候还年轻,撑不住。”
“然后呢?”马明远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马云海沉默了很久。久到马明远以为他不会说了。
“你叔祖父,”马云海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爷爷的弟弟,回来了。”
马明远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叔祖父。马国发的弟弟。他活着的时候,村里人叫他“马二爷”。
“他一个人,夜里摸进的村。第二天一早,孙家老大一家六口,全没了。”
田埂上一下子静得可怕。风停了,布谷鸟不叫了,连远处的狗吠声都消失了。只有麦苗在田里静静地站着,绿油油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官府来查,谁都知道是他干的,可就是找不到证据。孙家剩下的人想报复,你叔祖父又回来了。他打伤了领头的几个,站在村口说了一句话——”
马云海的目光落在马明远脸上。那双平时没什么光彩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火,是埋了很久很久的火。
“他说:‘老子永远不回马家村。可我的眼睛会留在这里。谁要敢动我哥哥一家,那就鱼死网破。’”
马明远的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低下头,看着田埂上的草。草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可他觉得自己的心也在晃。
“从那以后,没人敢再打马家的主意。”马云海说完,把布包塞进怀里,站起来,扛起锄头。“干活了。”
———
马明远坐在田埂上,没动。
他看着父亲走进地里。锄头起落,翻起的泥土带着腥气,黑褐色的土块在阳光下闪着湿润的光。
叔祖父。马国发的弟弟。一个人,杀了六口,然后消失,再也没有回来。
“我的眼睛会留在这里。”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钉进马明远的心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握着笔,写着字,骨节小小的,手指细细的。可骨血里,流着和那个杀了人的叔祖父一样的血。
吕氏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她的手搭在他肩膀上,粗糙的手掌隔着薄薄的短褐,暖烘烘的。
“你爹不愿说这些,怕吓着你。”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没吓着。”马明远说。
吕氏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担心,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骄傲。她伸出手,在他头顶揉了一下,没再多说,起身跟着马云海下地了。
———
傍晚收工。
太阳沉到西山后面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像一炉快烧尽的炭火。东边的天已经黑了,几颗星星挂在天上,淡淡的,像被人用针尖扎出来的小孔。
马云海扛着锄头走在前面,吕氏挎着竹篮走在中间,马明远跟在最后面。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黄土官道上,像三根移动的木桩。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村口老槐树下,那几个老汉还在。看见马云海一家过来,有人连忙起身打招呼,有人低着头假装没看见。孙老头蹲在原地,烟袋杆咬在嘴里,这回一个字也没敢说。
马云海从他身边走过时,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不重不轻,像随手扫了一眼路边的石头。
孙老头立刻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他的鞋尖上全是干泥巴,可他盯得很认真,像是从来没仔细看过。
马明远走在后面,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忽然明白过来。自己能安安稳稳坐在私塾里读书,靠的不只是祖父留下的公中、二伯和四叔凑的束修、父亲赶驴车的辛苦。更重要的,是那个消失的叔祖父,那双永远留在马家村的眼睛,还有马家从太祖父传下来的那股子狠劲儿。
读书人要有读书人的样子。可骨子里,不能软。
———
夜里,吕氏在灶房做饭,马云海在院子里劈柴。
灶房里的火光映在窗纸上,橘红色的,一明一暗。劈柴的声音一声接一声,闷而结实,像心跳。马明远坐在门槛上,望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银子。他在想那个素未谋面的叔祖父,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是生是死,知不知道哥哥家里,出了一个读书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书,他得好好读。不为别的,就为了这双“留在这里”的眼睛,为了所有姓马的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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