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戒尺(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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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们低下头,在粗糙的麻纸上描。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像刚学走路的娃娃。
周夫子走到新生中间,弯腰看他们写字。陈文昭的字端端正正,横平竖直,起笔顿一下,收笔提一下,一看就是练过的。林秀的字笔画干净利落,结构紧凑,虽然比不上陈文昭,可在这些农家子弟里,一眼就能看出来不一样。田耕的字倒是工整,可比例不对,走字旁写得太小,乂写得太大,看着像一个大人站在一张小板凳上。周兴的字一团糟,墨洇得到处都是,纸上一片黑。吴顺的字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可一笔一划都用力,笔尖把纸都戳破了。
马明远写得很慢。一笔一划,不急不躁。横平竖直,起笔收笔都有章法。可他没有写得太好——一个五岁的孩子,第一天拿笔,写得比林秀还好,那不是聪明,是妖孽。所以他故意把字写得有些歪:横不够平,竖不够直,整体看着像是刚学会拿笔的孩子写的。可仔细看,笔画的起落、转折已经有了样子,不是胡乱画的。
周夫子走到他身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他写的“赵”字。横是横,竖是竖,结构是对的,只是火候不到。他没有说话,继续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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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节讲完,周夫子让他们自己练字,走回到老生那边。
老生们正在温习《论语》,有的默读,有的抄写,有的在背书。李成材的手心还肿着,写字的时候笔都握不稳,写出来的字歪歪斜斜的。他咬着牙,一笔一划地写,不敢偷懒。周夫子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赵崇文已经把“为政篇”读完了,正在往后翻。他的书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字迹工整,内容精要。周夫子拿起他的书翻了翻,点了点头,放下。
“可以试着做策论了。”周夫子说,声音不大,可赵崇文听见了。
赵崇文的睫毛动了一下,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瞬,又恢复了平静。“是。”他说,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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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鼓初响,周夫子收了戒尺,一声“散学”,憋了一下午的孩童瞬间炸开了锅。
老生们走得最是从容。
赵崇文拢了拢石青色长衫,玉扣在夕阳下泛着微光。他把《论语》和批注本放进布包里,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做了一千遍。他站起来,目不斜视地率先走出院门,石板路上他的脚步声轻而稳,像是踩在棉花上。
院门外,赵家的马车已经候着了。一辆青帷油车,车板铺着厚棉垫,车厢里挂着一个小铜炉,炉里的炭还燃着,暖意从车帘缝隙里透出来。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见赵崇文出来,赶紧跳下车,撩开车帘。赵崇文上了车,马车辘辘地驶离,车轮碾过青石板,声音沉稳,像一首催眠曲。
刘明德与周守朴跟在后面。刘家的驴车停在巷口,一头灰驴套着板车,车板上铺了一层干草,草上铺了一条旧棉被。刘明德上了车,周守朴没有跟上去——他家的牛车还在后面。周守朴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一辆半新的牛车慢悠悠地过来了,赶车的是周家布庄的伙计,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短褐,头上戴着一顶草帽。他朝周守朴招了招手,周守朴爬上车,牛车颠簸着走了。
李成材揉着红肿的手心,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勾着孙仲武的肩膀往镇里走。李家就在镇上,走路不过一刻钟,用不着车。李成材的嗓门一路都没低下去:“老东西,下手真狠,我的手明天怎么干活?”孙仲武低着头,闷声不响地跟着,偶尔“嗯”一声,算是回应。
孙仲武家也在镇上。孙家肉铺在镇西头,离私塾只隔两条街。他每天步行来回,从不需要车马。他爹说:读书人走两步路怎么了?当年你爷爷挑着肉担子走几十里去赶集,也没见累死。孙仲武不敢反驳,可他心里想:赵崇文怎么不用走?
王守义背着旧布包,与众人反方向而行。他没有车,没有驴,连头驴都没有。二十里山路,全靠一双脚。他踏上了回村的路,步子不快不慢,走了无数遍的路,闭着眼都不会走错。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黄土官道上,瘦瘦的,像一根移动的木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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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们像归巢的雀鸟,带着一身疲惫与惶恐,四散奔去。
陈文昭依旧步履端正,走到院门口,朝周夫子躬身行礼。他的动作不深不浅,不卑不亢,像是练过很多遍。院门外,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中年仆人牵着一头灰驴等着,驴背上搭着一条旧棉被。仆人接过陈文昭手里的布包,扶着他上了驴背。陈文昭骑在驴上,腰板依然挺直,仆人牵着驴,慢悠悠地往镇南走。陈家在镇南,开着一家南货铺,铺子后面是一个三进的院子,在镇上算是殷实人家。
马明远走出院门,一眼就看见了马云海。
马云海赶着驴车,停在私塾对面的墙根下。驴是马家那头灰褐色的小毛驴,车板上铺了一层干草,干草上铺着那条旧棉被——被面洗得发白,棉花硬邦邦的,可至少坐着不硌。马云海坐在车沿上,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看见儿子出来,跳下车,迎上去。
“爹。”马明远叫了一声。
马云海伸出手,在他头顶揉了揉。手掌粗糙,裂着口子,刮得头发沙沙响。
“饿不饿?”
“不饿。”
马云海点了点头,把马明远抱上车,用棉被给他裹好。然后自己坐上车沿,拿起柳条,轻轻抽了一下驴屁股。驴迈开步子,蹄子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笃的,声音清脆。驴车拐出巷口,上了官道,朝马家村的方向走去。
周兴被他娘牵着走。周家没有牲口,母子俩靠两条腿走回周家村,十五里路,要走一个多时辰。他娘一边走一边叹气,周兴红着眼眶,一句话也不说。他娘的手很粗糙,攥着他的手,攥得很紧。
吴顺缩着肩膀,被邻家的女孩牵着衣角。那女孩比他大两岁,是隔壁吴婶家的闺女,两家住得近,每天结伴上下学。吴顺低着头,走得很快,那女孩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她问:“你咋了?夫子打你了?”吴顺没回答,把脸埋进领口里,只露出半个额头。
郑安一个人走。他腰板挺得笔直,把书本紧紧抱在怀里,一步一步地往郑家沟走。十五里山路,他走了无数遍。春天化冻的路面坑坑洼洼,他的布鞋底磨得薄了,踩在石子上硌脚,可他没皱一下眉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瘦削而倔强,像一根钉在路上的木桩。
田耕跟同乡的伙伴一起走。他们几个都是田家店的,结伴而行,一路上说说笑笑。田耕把挨打的事当笑话讲:“夫子打我三下,我一声没吭!”伙伴们笑他:“你那是吓傻了,哪是硬气?”田耕挠挠头,嘿嘿一笑,不反驳。
最跳脱的林秀早把疼痛抛到了脑后。一出私塾,他就撒开脚丫跑起来,手里攥着那根木棍,一路在田埂上写写画画。他的母亲在村口等着,远远地喊了一声:“秀儿!”他蹦蹦跳跳地跑过去,扑进母亲怀里。母亲搂着他,摸了摸他的手,看见红肿的手心,眼眶红了。林秀仰起脸,笑嘻嘻地说:“娘,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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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云海赶着驴车,走在官道上。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驴车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幅剪纸。田野里的麦苗已经返青了,绿油油的一片,在晚风里轻轻摇晃。远处有几个农人还在田里弯腰忙活,身影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
马明远裹着被子,坐在车板上,看着路边的景致。他看见了王守义一个人走在官道上,步子不快不慢,背上的旧布包随着步伐一颠一颠的。他看见了刘明德的驴车从旁边超过去,刘明德坐在车板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头都没抬。他看见了赵家的马车从对面驶过来,车帘紧闭,看不见里面的人,可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比其他所有的车都沉稳。
马云海没有回头,可他说话了。
“今日夫子教了什么?”
“百家姓。赵钱孙李。”
“会写了吗?”
“会写了几个。”
马云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柳条在驴屁股上轻轻晃了晃,驴走快了一些。
马明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墨渍,指甲缝里也有,黑黑的,像嵌了一圈细线。他想起今天在学堂里,周夫子的戒尺打在林秀手上,一下一下的,声音闷,可听着就疼。他又想起李成材背不出《论语》时涨红的脸,想起赵崇文上马车时那从容不迫的背影。
他把手缩进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驴车晃晃悠悠的,像一只摇篮。风从南边来,暖的,带着泥土解冻后的湿润气息。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谁家的母亲在喊孩子回家吃饭。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是春天的背景音,细细碎碎的,不吵,反而让人觉得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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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车拐进马家村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吕氏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她看见驴车过来,快步迎上去。
“回来了?”她伸手把马明远从车上抱下来,摸了摸他的手,“冷不冷?”
“不冷。”
吕氏看了一眼马云海,马云海点了点头,没说话。她把马明远抱进屋里,放在炕上,把被子给他盖好。
“先吃饭。”她说,转身去了灶房。
马明远坐在炕上,看着灶房门口透出来的火光。火光橘红色的,暖暖的,映在门框上,像一幅画。灶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有明义咿咿呀呀学舌的声音。
马云海把驴牵进牲口棚,添了草料,拍了拍驴脖子。驴打了个响鼻,低头吃草。马云海站在棚子里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屋来。他在灶房门口蹲下来,洗了手,然后进了堂屋。
一家人围坐在矮桌旁。桌上摆着一盆野菜粥,一碟咸菜,几个杂粮饼子。吕氏给马明远盛了一碗粥,又掰了半个饼子放在他碗里。
马明远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今日夫子打人了。”他说。
吕氏手上的筷子停了一下。“打谁了?”
“林秀。周兴。吴顺。还有李成材。”
“为啥打?”
“背不出书。坐不住。”
吕氏沉默了一会儿,没再问。她把一块咸菜夹到马明远碗里,轻声说了一句:“你好好读,别挨打。”
马明远“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喝粥。
马云海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桌子对面,喝粥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想什么心事。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马明远身上,看一眼,又移开,看一眼,又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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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彻底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散落在天幕上,像撒在黑布上的几粒米。远处传来蛙鸣声,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是春天刚醒过来,还在揉眼睛。
马明远放下碗,打了个哈欠。
吕氏把碗筷收了,把他抱到炕上,盖好被子。马云海吹了灯。
黑暗中,马明远睁着眼睛。他听见父亲在灶房里喝水的声音,听见母亲在收拾碗筷的声响,听见弟弟明义在炕那头均匀的呼吸。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去私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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