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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5章 西夏臣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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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统六年十一月十五日,午后。

汴京,太师府东花厅。

十一月过半,冬意渐深。太师府东花厅的窗扇半闭着,室内的炭火烧得恰到好处,窗台上那盆冬梅已经开了两三朵,淡黄色的花瓣在午后的光中泛着半透明的质感,像被光浸透了的薄玉。花厅的陈设并不奢华,几案上的茶具是寻常的青瓷,墙角的架子上摆着几卷书册,窗边放着一张矮榻,榻上的坐垫洗得微微泛白,却干净整洁。这里是谭渊平日接待外客的地方,比正堂随和几分,比书房正式几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谭渊坐在主位上,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外罩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裘,没有戴冠,发髻用一根玉簪固定。他的面前摆着一盏热茶,茶气袅袅升腾,在午后的光中凝成一缕若有若无的白雾。他的面容比前几日松弛了些许,眉宇间那种在军报与朝议之间来回奔忙的紧绷略有缓解,但那双眼睛依然亮而沉稳,像两口被冬日阳光照透了的深潭。

花厅的门被轻轻叩了三下,随即推开。王贵侧身站在门边,朝外做了个的手势,声音平稳却不失礼数:太师,西夏国主李乾顺及阖族已安置妥当,正在花厅外候见。

谭渊站起身来,走到花厅门口站定。他没有刻意摆出威严的姿态,只是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平实地望向门外。

李乾顺走在最前面。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袍,没有再穿那日在兴庆府城门前请降时的素服,也没有穿西夏的华服。他的头发梳得整齐,面色虽然还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与消瘦,但比在兴庆府最后那几日的那种死灰色已经好了不少。他身后跟着三十余位西夏皇室的主要成员——妃嫔、王子、公主、幼童、年长的宗室长辈,依次排成两列,人人穿着素净的衣袍,神情中混杂着不安、好奇和一种在经历了灭国之变后特有的麻木与顺从。

李乾顺走到花厅门前时停住了脚步。他看到站在门口的谭渊,微微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传说中的男人。比想象中年轻,比想象中沉稳,站在门槛处没有居高临下的威压,也没有刻意伪装的亲和,只像一座被风蚀了千年的山崖立在原处,不言不动,却让人觉得整片天地都绕着他转。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稳稳地落了下来:罪臣李乾顺,率阖族一百三十七口,拜见太师。

他身后,三十余位皇室成员同时躬身行礼,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安静的院中格外清晰。人群的最后方,一个穿着淡青色衣裙的少女也跟着俯身行礼,动作轻盈而利落,眉眼低垂,却在她俯身的那一瞬间,微微抬起目光朝门内的方向看了一眼。

谭渊看着面前这一排躬身的身影,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从李乾顺的面容上缓缓扫过,又掠过他身后那些或年轻或苍老的面孔,在每一张脸上停留了不足一息的时间。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所有人在听到的那一刻都不由自主直起腰来的质地:

活着就好。

三个字,像三块被稳稳放在案面上的石头,没有多余的棱角,却让听到的人知道它们的分量。李乾顺的腰背微微颤了一下。

谭渊继续道:安分就好。你们在汴京好好过日子,该有的宅子、俸禄、用度,一样都不会少。你们的孩子可以进稷下学宫读书,学成之后想入朝为官也好,想经商种田也罢,都可以走自己的路。

他的声音又沉了半分,像是在为这三个词做一个收束:后人有路就好。你们走到这一步不容易,但往后还有更长的路。让你们的子孙走得稳当些,比什么都强。

他说完这番话后,朝门侧的王贵微微点了点头。王贵会意,走上前引着李乾顺及众人入花厅落座,茶水和点心很快端了上来,动作轻快而有序,不让人觉得被怠慢,也不让人有过分的殷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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