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9章 叶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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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密之后第十天,新星坡的七垄新苗已经连成一片绿海。原先垄与垄之间还留着走道,陈小桥和赵三每天巡田时能侧身走过。可这几天走道在变窄。不是土挤的,是叶挤的。两百多株南瓜苗同时往上和往两边铺,叶片一片挨一片,一层叠一层,把走道遮了大半。到后来,陈小桥干脆脱了鞋,光脚踩在走道上。脚下是软的,是叶片和星土混着挤出来的暖。他从坡底走到坡顶,脚底板没碰到一块硬土。整条走道都被叶尖盖住了,只有脚尖偶尔拨开叶缝,才看得见底下暗蓝的星土。
赵三蹲在垄边犯愁。他说:“这叶太密了。根密是好事,叶也太密了。里头照不着光,会不会闷?”陈小桥说:“不用管。根密到一定程度,叶就有自己的排法。你看底下那些老叶,已经开始黄了。不是病,是退。它给新叶让路。新叶要光,老叶就退到白调的。风会自己钻。”赵三扒开叶丛看,果然,最底下的几片老叶已经开始转黄,边缘微微卷着,可叶脉还是亮的。那些黄叶上有极细的蓝丝在走,像根把最后一点气从老叶里往新叶送。老叶把气送完,就自己干枯,掉在土面上。菌丝爬上来,又把枯叶吃了,变成新的星土。赵三把一片刚落的黄叶翻过来看,说:“它连落叶都自己消化。不用扫,不用埋。落一片,吃一片。这坡上没废物。”陈小桥说:“根密了,连落叶都省了。以前扫叶子堆肥,得半个月。现在菌丝就在底下等着。落一片吃一片,吃完了再吐给新叶。地自己给自己做饭。”
苏晚晚来的时候,太阳正从东南照过来,把满坡的叶子照得一片透亮。她蹲下来看叶背。每片叶背的银丝纹都比前日更密,纹路从主脉向侧脉分,侧脉再往细脉分,分到最后,整片叶背像一张极细极密的网。那网跟根网一个样。她看了很久,说:“叶也合网了。根在底下合网,叶在上面合网。根网连根网,叶网连叶网。上下两层网,中间是茎。茎把上下连起来。整坡苗,从上到下,全是网。这就是叶繁。叶繁不只是叶多,是叶与叶连成了片。你摘一片叶子,整坡都知道。你碰一根茎,整坡都动。叶繁到这份上,这片坡就有脸了。地有脸,天就认得。”陈小桥问:“地要脸做什么?”苏晚晚笑了:“地有脸,天就认得它。天认得它,才给它下雨。雨顺是从风调来的,风调是从根密来的,根密是从苗壮来的。现在叶繁了,这片坡的脸就露出来了。往后太阳一照,别处看不见石头村,先看见这片叶海。天上一看,哦,石头村有块地在发光。它就下雨。人就靠这张脸活。叶繁是脸的功夫。”
阿果抱着画板来,这回不用描根,也不用描土。她只描叶。可叶子太多,她描了半天,只描了第七垄东边一小片。她把那一片画得极细,叶脉、银丝、叶背的黄边、叶尖的蓝点,全描进去。画完给狗剩看。狗剩说:“像一片森林。”阿果说:“本来就是森林。咱们种的是南瓜,可长出来的是森林。有根有干有叶,还有菌丝在底下走。这不是一株苗,这是一片林子。”狗剩蹲下来,往叶丛里看。叶丛深处,几只极小的虫子在叶脉上爬。他问要不要捉。阿果说别捉,虫子吃叶子,鸟吃虫子,菌丝吃虫粪,循环。狗剩说:“那叶子不是被吃了?”阿果说:“吃了还会长。你没看底下的老叶已经黄了?老叶退了,新叶才长得开。虫吃一点,不碍事。这林子大,虫子吃不完。”狗剩听了,把手缩回去,趴在叶丛边看了好一会儿,说:“里面凉快。”阿果也趴过去看。叶丛深处果然比外面凉,有极细的风从叶缝里钻,带着星土和青叶混出来的清气。两个孩子把脸凑进去,舍不得出来。
断崖沟那边也来了信。这回不只是田村长,是断崖沟七户人家一起托人带的话。他们说,石窝地的南瓜苗叶子繁得比新星坡还密。走道全被叶盖住了,孩子们在叶底下钻来钻去,说像钻山洞。有一户人家在叶丛里发现了一窝鸟蛋,鸟把巢做在南瓜叶的叶柄处,叶柄粗壮,托得住。他们没有惊鸟,只远远看着。田村长在信末说:“叶繁了。断崖沟也有了林子。孩子们有地方玩了。明年这时候,怕是满沟都是叶。人得钻叶洞才能下地。”苏晚晚看完信,把信递给陈小桥,说:“你记不记得头一年,断崖沟那七户人家来领种子,走了整整一天山路。现在他们的南瓜林子密得连人都钻不过去。叶繁了。叶繁是给孩子的。孩子有林子钻,就有地方做梦。梦做多了,地就活。”
那天夜里,陈小桥又去巡坡。满坡叶海在月下泛着极淡的银蓝。风从东南来,贴着叶面走。叶面与叶面碰着,发出极细极匀的沙沙声。他蹲下来,把手伸进叶丛。叶丛深处极暖,有根网的心跳从底下传上来,通过茎秆传到叶柄,再从叶柄传到叶脉,最后从叶尖轻轻颤出来。他把手按在叶脉上,能感到脉搏从根到叶,从叶到根,来回走。他想起去年这时候,后山还是一片荒地。现在它是叶海。他站起来,对赵三说:“叶繁了。根密是里子,叶繁是面子。里子有了,面子就有了。往下就该花了。花一开,这坡就藏不住了。”赵三问:“花什么时候开?”陈小桥说:“快了。叶繁到头就是花盛。它们连着来。你看叶尖。”赵三看。月光下,第七垄最东边那株苗的叶尖,已经鼓了一个极小的苞。苞是青的,藏在叶脉交会处,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可陈小桥看见了。不止那一株。第二垄、第三垄、第五垄,好几株苗的叶尖都鼓了同样的苞。苞极小,却极硬,在月光里泛着一点极淡极亮的金蓝。他说:“花苞出来了。叶繁之后,它们就要开花了。”
二丫在账本上记:“根密后十日,七垄叶连成海。走道尽遮,光脚可走而不触土。老叶自退,菌丝就地消化,落一片吃一片。叶背银丝成网,与根网上下相应。苏晚晚曰:叶繁,是地有脸。断崖沟石窝地叶亦繁,鸟巢于叶柄,孩童钻叶为戏。是夜巡坡,叶尖见花苞数点,青中透金蓝。陈小桥曰:叶繁到头,花就来了。”写罢,她合上账本,走到窗前。月光满坡,叶海银蓝。她想象着不久之后,这满坡叶间会冒出多少花苞。那将是一片真正的花海。根在底下织网,叶在上面铺海,花在中间开。这片从星海落到凡间的土地,终于要开花了。而她,还赶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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