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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3章 醒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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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桥醒时,天已经亮透了。他原以为只是打了个盹,没想一睁眼,后山的日头都爬过了竹架。赵三还歪在棚角,身上盖着草帘,睡得极沉。露水在帘子上凝成一层薄亮的壳,风一过,那壳碎了,簌簌掉在赵三手背上。他也没醒。陈小桥站起来,揉了揉后颈。那梦里的黑与蓝还残在眼皮底下,像一闭眼就能再回去。可天光太亮,亮得把一切都冲淡了。他慢慢走到星根坡上,然后站住了。

星花开了。而且不是夜里开的,是醒着开的。六片蓝瓣全张着,像六只刚睡醒的眼睛,迎着大亮的天光,亮得发白。花心银蕊上还缀着一滴露,露里映着整个星根坡。陈小桥屏着气走过去。星花在白天从不全开。自满月那夜开透一回,之后都是夜里半开,天亮合拢。可今天,它醒着。它就那么明明白白地开在早晨里,像在等他来。陈小桥慢慢蹲下。露珠从花心滚下来,落进土里。那花极轻地一颤,六片瓣又张开一些,像伸了个懒腰。他忽然觉得,这花不是为他开的。它是在给天外根看。昨夜桥光最淡,天外根最静,谁也不知道它在夜里做了什么。现在他醒了,看见花醒着。花醒着,就等于天外根把昨夜没说的话,全摊在了晨光里。

“醒了?”赵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刚醒的沙。他趿着鞋走过来,一看星花,也愣了。他抬头看天,又低头看花,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还没醒。陈小桥说:“醒见了。星花白天开了。它不藏了。”赵三张了张嘴,说:“那昨晚,它是开了一整夜?”陈小桥摇头:“也许它根本没开。也许天一亮才开的。天外根沉了一夜,花就等了一夜。等天一亮,它知道我们快醒了,才慢慢开。它是开给人醒来看的。”赵三说:“开给谁看?”陈小桥说:“给我们。也给天外根。它醒着,就是要让两边都看见,它哪儿也不去。它就长在这里,白天也能亮。”

山下的孩子很快上来了。阿果端着那只碗,狗剩提着小半桶溪水。阿果看见星花大白天开着,竟不敢往前。她蹲在几步外,眼睛一眨不眨。狗剩问:“这是不是以后都不合了?”陈小桥说:“不一定。看天。太阳高了,它可能还会收。但它至少肯在醒时开了。以后夜里开,白天也开。花开的日子,越来越长。”狗剩“哦”了一声,把水桶放下。阿果慢慢走过去,把碗放在星花旁边。碗里的水是溪里新打的,水面上浮着一点极细极细的蓝。她没说话,只把碗往花根下移了移。星花像知道,花心银蕊朝碗的方向轻轻一倾。阿果说:“它渴了。”陈小桥看了看土,说:“不渴。它是照。它照见碗里有光,才低头的。它喜欢碗里的星气。”阿果听了,也低头看碗。碗里的水安安静静,却像有极轻极轻的光在碗底游。她说:“这水是从星溪里打来的。星花认得。”

二丫上得最晚。她揣着账本,也不急着记,先把星花看了一遍。看完说:“这花是星根坡醒来的眼睛。天外根在底下睡,花在地上醒。根睡多深,花就开多亮。它白天肯开,说明根已经稳了。根稳了,它才不怕太阳。”她说完,在账本上写:“桥横后八日,星花白昼始开。六瓣齐张,露中映坡。阿果碗水映蓝,花低如饮。此乃星根坡醒见之象。天外根已稳,星花不再夜伏。”写罢她抬头,对陈小桥说:“苏奶奶说,星花一白开,后山的日子就换了。你们夜里可少守些。它自己能醒了,人也得学会在亮处看它。”陈小桥点头,说:“今晚我们还来。但不守了。来看。白天的花夜里什么样,还没见过。”赵三说:“我也想看。它要是夜里也开着,桥光大概会从花瓣上走过去。”陈小桥没应,只抬头看那花。花在日光里像六片淡蓝的薄冰,风过时,不摇,只光动。像在说,别睡太久了,醒着看我。

那天整个白天,星花都没有合。狗剩和阿果在坡上玩,也不敢大声,只蹲在一边看。灰翅鹊飞下来两次,在花旁站一站,又飞走。长毛麝鼠趴在星根坡最暖处,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半眯着眼。那花就那样开着,从早到晚,从光里到影里。黄昏时,桥光起了,星花与桥光叠在一处。光从东南来,横过坡面,落在花瓣上,像水从六道蓝渠里慢慢流过。陈小桥和赵三站在一旁,都不说话。他们第一次不用守,也不用听。只看着。那花醒着,桥光醒着,后山醒着。连天外根也像醒着。整片星根坡成了一个大大的清醒的梦。梦里没有黑,没有远,没有怕。只有一株从星海归来的根,一朵从夜里走到白天的花,和一群陪了它一路的人。

月亮升起来时,星花仍未合。月光和桥光一起落在花上,蓝得通透。陈小桥忽然想,这花以后大概再也藏不住了。它见过太阳,就不肯再只属于黑夜。像一个人见过了家,就不愿再回无边的黑里。天外根也一样。它在土里睡得越深,越能照见地上的亮。它梦见过的,醒来看见,原来比梦还清。陈小桥轻轻呼了口气。他想,这就是醒见。不是从梦里醒过来,是醒了以后,看见梦里那一整条蓝路,已经铺在了眼前的星根坡上。那花就是路的头,根就是路的脚,桥光就是路的身。而他们,和那只碗,那只麝鼠,那只灰翅鹊,都是路旁的灯。灯亮着,天外根就不会再睡去。

二丫在山下看见星花整夜不灭,在账本上又补了一句:“星花白昼夜皆开,醒见成真。天外根入土已稳,星根坡不复夜守。日起时花迎人,月落时根送气。星海与三界,同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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