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7章 发芽(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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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三的木匠铺在村西头,门口堆着几垛半干的杨木板,屋里飘着刨花和桐油的气味。二丫推门进去时他正蹲在长凳上刨一块木料,抬头看见二丫和跟在后头的小念恩,脸色没什么变化,只笑了笑,说先生们来了,坐。小念恩没坐,把油纸包放在他面前打开。赵三看见那只瓦罐,手里的刨子慢慢放了下来。
“说说。”小念恩语气平静。
赵三沉默了一会儿,从长凳上下来,走到门口把门掩上了。他背对着她们站了片刻,才转过身,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瓶里是半瓶透明液体,跟瓦罐底部的一模一样。“是旧神庭的人给我的。”他不敢看小念恩的眼睛,“他们上个月找到镇上的木工铺子,说清虚仙宗明年要开菌丝混种课,陈小桥会去当助教。他们不想让他去。说只要让第三畦苗出不来,就给我一百两银子的活计。我家里欠着赌债,我……”
“谁跟你接的头?”小念恩打断他。
“一个穿灰袍的人,长什么样看不真。只说东西洒在育苗畦东南角,别处不用碰。”赵三的声音越来越小,“先生,我没想害人,我就是……”
小念恩看着他。这孩子在石头村学堂读过两年书,后来因为家里实在供不起去了镇上,再后来就染上了赌。她忽然想起赵三以前在学堂时,算盘打得比狗剩还好,字也写得周正。那时候他还跟陈小桥、狗剩一起在后山试验田里拔过草。她没发火,只问了一句:“灰袍人给你东西的时候,说过这是什么吗?”
赵三摇头,“只说是‘迟芽水’,洒了种子就不出。”
“你知不知道,第三畦那批苗是三界菌丝混种的第一批试验苗。如果烂在地里,明年清虚仙宗开不了课,后山混种区就得再等一年。整个三界的菌丝研究,都会被拖慢一年。”小念恩的声音依然不重,但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你说你不想害人,但你浇下去那东西的时候,第三畦里每一粒种子都是活的。”
赵三蹲在地上,两手抱着头,不说话了。
二丫气得脸色发白,但小念恩拉了她一下,朝门口的育苗畦方向指了指,“现在说这些没用。你去把陈小桥追回来,我看看第三畦还能不能救。”
“能救吗?”二丫着急。
“能。”小念恩说得极笃定,“菌丝比那东西厉害。赵三浇的是表土,但菌丝在液。种子没被直接泡过,只是根被酸性水压住了。把酸中和掉,根一天之内就能钻出来。”
她说得越稳,赵三的头就越低。二丫转身出门去追陈小桥了。小念恩把那只瓷瓶收进袖子里,拉开门,晨光哗地涌进来。她回头对赵三说:“你跟陈小桥、狗剩是同一批孩子,当年你们在石阶前一起浇过水。狗剩今天在后山守新苗,陈小桥在府城送苗。你在给旧神庭的人递刀子。这笔账,回头你自己跟他们算。”
赵三蹲在门口,肩膀抖得厉害。
当天下午,陈小桥从府城赶回来了。他听完经过,没吵也没闹,只拿了一把小铲子蹲在第三畦前,把表土一点点刮掉。二丫在旁边兑百草液,一瓢一瓢地浇。小念恩则坐在石阶上,打开赵三交出的那只瓷瓶。里面的液体酸味刺鼻,跟当年典章院前任主官用在三号库的符印残片一个路数。只是这次更阴,不烧仓库,不偷种子,专治发芽。她把瓶子用封印包好,传讯给了白眉和执法官。没多久,白眉回了八个字:“旧灰复燃,菌丝自愈。”执法官回得更短:“已锁定,在查。”
傍晚,第三畦表土刮净,菌丝土混着百草液铺好,浇透了水。小念恩和陈小桥蹲在畦边,谁也没说多余的话。夜幕落下时,土面上终于拱出了第一道极细的裂缝。裂缝很小,像一根白头发丝。然后第二道、第三道接连出现,嫩黄的胚茎一根根从土里仰起头来,子叶还合着,但芽尖已经顶破了夜露,亮晶晶的。
陈小桥长长舒出一口气,整个人像从水底浮上来一样。小念恩拍拍他的肩,说明天再来看,今晚让它们自己长。陈小桥说他不走,要守着。小念恩说那你守着,我给你留盏灯。她回屋拿了一盏油灯放在畦边。灯影摇晃,把那些刚出土的嫩芽照得像一排刚点着的火苗。陈小桥坐在灯边,手里攥着一块石头村的菌丝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第三畦。他知道明天早上,这些芽会迎着日头把子叶完全展开。而后山里,狗剩正守着一片新抽的南瓜蔓。再远一些,神界的静水泽、借种碑前,三界所有的根都在暗处拼命生长。有人想把种子压回土里,但菌丝比任何恶意都更韧。它记得每一粒籽发芽的时间,也记得每一个破坏者的名字。
而此刻,第一片新叶已在夜风里轻轻抖开,像在说:发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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