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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3章 团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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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种,石头村学堂的老槐树下摆了整整四桌。

苏晚晚是第一个回来的。她没从天河台走,是从清虚仙宗后山翻梁子走回来的,背着个竹篓,篓里装着新割的冬瓜和半筐老梨树下的菌丝土。寒渊跟在她身后,扛着两把锄头,锄刃在斜阳里亮得发白。两个人走得不快,像从田里收工回家。

二丫正在院子里张罗桌椅。现在学堂的孩子们多了,以前那张石桌坐不下,她索性从村里借了三张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面铺了从星河书店带回来的粗麻桌布。狗剩和阿果把长条凳一张张摆好,又数了四遍碗筷,生怕漏了谁。陈小桥从后山下来时还扛着一捆刚抽蔓的菌丝花,阿果让他把花插在桌中间的空酒坛子里当摆设,他偏说这花不能摘,摘了明年就少了,两个人蹲在台阶上拌嘴,被小念恩一人塞了一块南瓜饼才消停。

念念和顾星河是最先到的。念念从观测站直接御剑飞来,落地时带起一阵风,把院角晒的南瓜籽吹得哗哗响。顾星河把剑倚在门后,从书箱里搬出三套新印的《凡间契约文书辑录》增订本,说送给学堂今年毕业的孩子。小念恩接过来道了谢,又顺手往他手里塞了把刚从井里提上来的嫩黄瓜。顾星河咬了一口,说这黄瓜比天门城的甜。念念在旁边笑,说哪里的黄瓜到了石头村都比别处甜。

顾念恩是傍晚到的,身后跟着十几个清虚仙宗外门书院的弟子。这些弟子清一色背着竹篓,篓里装着从书院南瓜地刚摘的第六代三界南瓜,还有从后山老梨树下采的梨花瓣。顾念恩说带他们来石头村研学,白天跟着陈小桥学后山混种,晚上帮厨。弟子们见了苏晚晚,齐刷刷鞠了一躬,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苏晚晚摆摆手说别搞这套,都去灶房把冬瓜洗了。

玄朴也来了,还是那副灰布道袍、破蒲扇的模样。他从清虚仙宗后山一路溜达下来,途中听说石头村今晚有南瓜饺子,走得比谁都快。白眉没来,但让玄朴捎来一坛万年陈酿,说是天机阁屋顶南瓜收的第一批籽酿的南瓜酒,就这一坛,别糟蹋了。玄朴把酒坛往桌上一放,扇子一摇,说这坛酒我替他尝过了,不错。

马文才和方师爷来得最晚。马文才如今已鬓角染霜,但精神头极好,一进门就跟小念恩聊起府里的春耕账目。方师爷跟在他身后,还是那匹掉了毛的老骡子,骡背上驮着两大筐新收的南瓜。二丫忙上前卸筐,方师爷小声说,这两筐别入账,是府衙后街那片地里的瓜,他们几个自己种的,送来添个菜。二丫笑着应了,把瓜搬进灶房,在账本上记了一笔“府衙赠瓜,不入库,待客用”。

最意外的是静水泽方向的来客。天快黑透时,碎星峡谷的老神官带着典章院前任主官翻过山梁来了。老神官还是扛着那把用金印换来的旧锄头,前主官则背着一个粗布袋,袋里装着半袋从借种碑下收的碑前种南瓜籽。他说这是当年苏晚晚在借种碑前亲手种下的种子传下来的,今年收得格外好,带半袋来给学堂当束修。苏晚晚接过布袋掂了掂,说不用当束修,当种子。明年后山试验田再开三垄,全种碑前种。前主官听了没说话,只是把布袋递过去时手稳了许多,脸上那道旧疤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绷得死紧。

灶房里烟气蒸腾。寒渊负责烧火,苏晚晚和面,念念调馅,小念恩擀皮,顾星河洗菜,二丫切瓜。剩下的人在院子里剥蒜、捣蒜泥、摆碗筷、搬酒坛。顾念恩的弟子们排成一队,从灶房到院子来回传菜,菜不多,都是家常的:南瓜蒸饺、清炒南瓜苗、冬瓜排骨汤、凉拌黄瓜、蒜泥南瓜藤、南瓜饼。马文才带来的两筐府衙南瓜被切了三个,个个瓜肉厚实,籽粒饱满,蒸熟后甜香四溢。

开饭前,苏晚晚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大碗刚盛出的南瓜粥。她走到老槐树下,把碗放在石阶缝旁边。那只长毛麝鼠今晚没有来,但石阶缝里新埋的种子已经冒了芽,嫩绿的胚茎在暮色里微微发亮。她把粥放在那里,什么也没说,只轻轻碰了碰那截新芽。然后她转过身,对院子里所有人说了一声:“吃饭。”

四张八仙桌围满了人。老的少的,当官种地的,修仙修书的,甚至还有两个从神界赶来的老对头,全挤在石头村学堂的院子里,就着油灯和月光,吃苏晚晚包的南瓜饺子。狗剩和新来的小不点坐在最边上,比赛谁吃的饺子多。阿果在旁边数数,数到后来自己也乐了,说你们这哪是吃饺子,是比算盘。陈小桥把最后一盘菌丝花搬到桌边当装饰,被玄朴笑骂不好好吃饭尽摆弄花。念念和顾星河挨着坐,偶尔说两句话,更多时候安静地听。马文才跟二丫对饮,方师爷被顾念恩的弟子们围住问府衙断案的旧事。老神官和前任主官并排坐着,前任主官手里握着一个南瓜饼,过了好一会儿才咬一口,嚼得很慢。老神官见苏晚晚经过,举起酒杯敬她,没说话,只仰头干了。

酒过三巡,玄朴喝得满面红光,敲着碗说要行个酒令。二丫说这里没有文人雅士,不行酒令,改说一个词。每个人说一个词,得跟今年有关。狗剩第一个站起来说“南瓜”。众人笑,说这个不算。第二个是陈小桥,他说“菌丝花”。大家一愣,又笑了。接着阿果说“传粉”,小月说“破土”,张琮说“坐果”,石头说“籽成”。一轮说下来,全是节气、农事和南瓜。方师爷笑说这哪里是酒令,分明是在背南瓜二十四节气歌。

到最后轮到苏晚晚。她端着酒杯站起来,酒是白眉酿的南瓜酒,颜色金亮,在油灯下像一小杯流动的阳光。她看着满院子的人,忽然觉得有千言万语,又都觉得不必说。最后她只说了两个字:“家”。

满桌人都安静下来。然后顾星河拿起筷子,轻轻敲了一下碗沿,念了一句:“万物有约,花粉为证。”念念接了下半句:“根系连网,三界回响。”小念恩站起来,补上最后一句:“落籽生根,代代传承。”

她的声音不大,但清亮得穿过整个院子。阿果从石阶旁把那只旧陶碗端起来,碗里盛着清水,水面倒映着满院的人和油灯的光。她走到苏晚晚面前,把碗递过去。苏晚晚接过,喝了一口,水是井里新打上来的,凉而甜。她又把碗递给寒渊,寒渊也喝了一口。碗在每个人手中传过一轮,最后又回到阿果手里。碗底的水还是清的,只是比刚才更亮了些,像映进了更多的光。

“这才是团聚。”玄朴摇着扇子说,声音忽然不似平时那般散漫,多了几分认真,“三界之大,不如石阶缝前一碗水。人到了,根就到了。根到了,家就到了。”

老槐树上的叶子在夜风里哗啦啦响,像在给这几句话拍手。小念恩抬头看向夜空。天幕上那条银白色的菌丝光带从西北横贯东南,起点在石头村上空,终点没入神界深处。她忽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光带下方又多了几条极细极淡的支线,一条连着清虚仙宗,一条连着天门城,一条连着碎星峡谷,一条连着静水泽。这些支线不是凭空出现的,是院子里这些人脚下的根。他们走到哪里,根就延伸到哪里。今晚所有人都回到了这里,于是那些根也全都收了回来,在石头村的夜空下连成了一张从未如此明亮过的网。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在阿果旁边坐下来,看着满院子的人。狗剩和新来的小不点已经吃饱了,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阿果把外衫脱下来盖在他们身上。陈小桥和顾念恩的弟子们还在收拾碗筷。二丫坐在灯下,翻开账本,一笔一笔记今晚的账。马文才和方师爷起身告辞,说府里还有事,不能多待。玄朴已经靠在老槐树根上眯着了,呼噜声跟蛙鸣混在一起。念念和顾星河挤坐在一条长凳上,头靠着头,都不说话。苏晚晚和寒渊站在石阶前,看着那只被搁在缝旁的空碗。

寒渊忽然说:“今年的月亮特别亮。”

苏晚晚抬头看了一眼,月亮确实很亮,亮得把老槐树的每片叶子都照出了银边。她笑了笑,说:“不是月亮亮,是根回来了。”

寒渊也笑了。他伸出手,苏晚晚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两个人的手都粗糙,都沾过土,都握过锄头,都种过南瓜。他们就这样站在石阶前,不说话,只看着满院的人间烟火。屋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狗剩在梦话里喊了一声南瓜,阿果在梦里应了一句。风从河谷里吹来,带着南瓜叶的清香和菌丝土的微腥。石阶缝里的新苗在夜色中悄悄生长,最顶上的嫩芽不知什么时候又抽出了一片新叶。

万物有约,花粉为证。根系连网,三界回响。落籽生根,代代传承。而这一切,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字。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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