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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3章 端生(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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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安静了下来。石阶缝里那两株南瓜苗的叶片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动,先出芽那株顶端的花苞又鼓了一点,萼片之间的缝隙里已经能看见一抹嫩黄色的花瓣边缘。

小念恩拿起笔,在监督人那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又把契约递给二丫,“存档。编号:张字零零一。”

二丫双手接过,工工整整地在契约右上角写下编号,然后翻出府衙备案的登记册,在“推广契约”分类下新开了一页。

张瑞看着那本厚厚的登记册,忽然说了一句,“念念姑娘,你这学堂,比我家的账房还齐整。”

“账房管的是银子,学堂管的是规矩。”小念恩把笔搁下,“张公子,你签了契约,就不再是张府的大公子了。你是张家庄子的签约农人。签约农人守签约农人的规矩,按时追肥,按量分种,按契履约。做得到,契约就护着你。做不到,契约就罚你。”

“做得到。”张瑞站起来,把草鞋上沾的泥在石阶边上磕了磕,“我今天来,不只是签契约。还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让我弟弟妹妹来学堂上学。”张瑞指了指身后的书童,“这是我二弟张琮,今年九岁。他比我聪明,但不爱说话。在家里被先生教歪了,满脑子囤积居奇那一套。我不想他走我的老路。让他来学堂,学认字、算数、种地、记账。学费我不交银子,我交草木灰。每个月一袋,我亲手烧的。”

小念恩看向那个小书童。九岁的孩子,瘦瘦小小的,一直安静地站在张瑞身后,手里还攥着那个竹篓的背带。但他的眼睛很亮,一直在看院子里的育苗畦,看石阶缝里的南瓜藤,看那些围坐在石桌旁打算盘的孩子们。

“张琮。”小念恩叫他的名字。

小书童抬起头。

“你想学什么?”

张琮沉默了一会儿,指着石阶缝里那株顶端顶着花苞的南瓜苗,“那个。花苞什么时候会开?”

“明天早上。太阳出来之前,萼片会先裂开一条缝。太阳出山的那一刻,花瓣就会展开。南瓜花只开一个早上,过了午时就谢了。”

张琮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那我今晚能不能不回去?我想明天早上看它开花。”

小念恩转头看向张瑞,“你弟弟今晚借住学堂,明早看完花开再回去。住的地方有,稻草垫子铺在学堂后面的通铺上,跟其他孩子一起睡。吃的也有,今晚刘婶煮南瓜粥。但有一条进了学堂就是学生,学生守学生的规矩。你弟弟要跟大家一样,早上起来扫地、打水、打算盘。少一样都不行。”

“行。”张瑞拍了张琮的后脑勺一下,“听见没有?进了学堂就是学生,不是张家的少爷。扫地打水打算盘,少一样都别回来见我。”

张琮用力点头,把竹篓往石桌旁一放,自觉地坐到那群打算盘的孩子中间。小月递给他一把多余的算盘,他接过去,笨拙地拨了一下珠子,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张瑞看着弟弟坐在那群泥腿孩子中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但咽回去了。最后他只是朝小念恩抱了抱拳,转身走了。

方师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公文袋,看着张瑞走远的背影,啧啧了两声,“张家的儿子,来石头村送草木灰、签契约、送弟弟上学。念念姑娘,这件事要是传回府城,不知道多少人要跌眼镜。”

“方师爷找我有事?”

“有事。”方师爷把公文袋放在石桌上,“府衙来的公文。马通判牵头起草的《府属各县良种推广章程》初稿出来了,知府大人已经圈阅。章程里引用的案例,全部来自石头村、黄泥岗和桃林村。县太爷让我把初稿送过来,请你提修改意见。”

小念恩打开公文袋,抽出那份章程初稿。厚厚一叠,洋洋洒洒二十几页,每一条林村盗苗追偿契,全部被写进了章程的示范条款里。

翻到最后一页,她看见了一行手写的批注。字迹瘦硬,是马文才的笔迹:“本章程所载契约之法,源于石头村学堂。凡欲推行者,须先读懂‘规矩’二字。规矩非枷锁,乃秩序。秩序立,则良种可推,农事可兴,民风可正。”

小念恩合上章程,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抽蔓、顶苞的南瓜苗。先出芽那株顶端的花苞已经胀到了极限,萼片之间的缝隙里,嫩黄色的花瓣呼之欲出。

“顶生了。”她轻声说。

方师爷没听懂,“什么?”

“南瓜的顶生花序。”小念恩指着那个花苞,“南瓜的花是从蔓顶抽出来的,不是从叶腋里分出来的。所有的养分都往上送,送到蔓的最顶端,在那里聚成一个花苞。花苞鼓到最大,就会裂开,开花。这叫顶生。顶生的意思是——前面所有的根、茎、叶,都是为了这一刻。”

她转过身,看着方师爷,“请回禀县太爷和马通判,章程我看过了,没有意见。只有一条建议,章程封面上,不要写任何一个人的名字。写石头村。”

方师爷沉默了一会儿,“不写你的名字?”

“不写。”小念恩拿起石桌上那朵压干的雄花,放在章程初稿的封面旁边,“种子是大家一起护的,规矩是大家一起守的。花开了,顶生了,接下来就是传粉、坐果、籽成。一个人的名字太小了,装不下这么多人的事。石头村三个字,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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