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2章 又承(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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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后第五天,府衙的备案文书到了。
不是马文才派人送的,是方师爷亲自跑了一趟。他骑的还是那匹掉了毛的老骡子,但这次骡子背上多驮了一个油布包袱,包袱里装着厚厚一叠公文,每一份都盖着府衙通判司的朱红大印。方师爷把包袱往石桌上一放,先灌了两碗凉茶,然后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念念姑娘,马通判让我带句话。他说,府衙备案走完了,手续齐全,章程完备。从现在起,石头村的种子契约在府衙通判司正式备档,效力等同官署文约。谁再说契约不算数,就是藐视府衙。”
他从包袱里抽出最上面那份公文,摊在桌上。公文上写着:“查石头村学堂所立种子契约,条款明晰,程序合规,于农事推广有益,准予备档。凡签此约者,契约内权利义务受府衙保护。毁约者按律究治。”落款处盖着知府的大印、通判司的关防、马文才的私章,三印齐全。
小念恩接过公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公文递给二丫,“存档。”
二丫双手接过,动作很稳,但眼眶已经红了。不是哭,是憋了大半个月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了。她翻开账本,在“府衙备案”那一页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小满后五日,府衙备案文书到。种子契约效力等同官署文约。”说完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念念姐姐,明天我去桃林村。”
“去做什么?”
“算账。”二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单独的薄本子,封面上写着“桃林村盗苗案追偿记录”,“偷苗的人说契约不算数,现在契约算数了。四十三株苗,每株按契约条款追偿三倍,合计一百二十九株。我不跟他们吵架,只给他们看府衙公文和契约原件。认账的,签分期偿还契约,明年秋收前还清。不认账的,请方师爷帮忙递状子,走府衙裁决。”
方师爷在旁边听着,忍不住说了一句,“二丫姑娘,那几个偷苗的是张家庄子的佃户,背后有人撑腰。你一个人去,他们未必跟你讲道理。”
“不讲道理就讲律法。”二丫把府衙公文工工整整地抄了一份副本,折好放进包袱里,“念念姐姐教过,规矩之上还有律法。律法不是拿来吓人的,是拿来用的。他们不讲规矩,我就跟他们讲律法。讲律法不需要吵架,只需要证据。证据我有三样:府衙备案文书、孙二娘的育苗记录、被偷苗畦的现场勘验记录。三样都齐了,他们不认也得认。”
小念恩看着她,没有说话。眼前的二丫跟半个月前那个站在人群后面、让狗娃教算盘课都不敢大声说话的二丫,判若两人。不是性格变了,是侧芽醒了。主蔓被掐了,侧芽就得抽出来。抽出来了,就会自己找方向、自己扎根、自己长成新的主蔓。
“去吧。”小念恩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粗布口袋,递给她,“这是石灰粉,到了桃林村以后,把追回来的苗在根部蘸一下再移栽。被偷过的苗根系受了伤,蘸石灰能防烂根。另外,孙二娘那边的育苗畦我之前看过,东边一畦土质偏酸,你带一包草木灰过去,撒半斤,翻匀了再补种。”
二丫接过布袋,一一记下。
方师爷在旁边又把一碗茶喝完,站起来整了整袍子,“二丫姑娘,我跟你一起去。那几个佃户我认得,去年张家跟李家庄的田地纠纷也是我经手调解的。我在场,他们至少不敢掀桌子。”
二丫愣了一下,“方师爷,您衙门里不忙吗?”
“忙。但这件事优先。”方师爷把空茶碗放在石桌上,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县太爷说了,石头村的种子契约是全县农事推广的标杆。桃林村的盗苗案要是处理不好,标杆就立不起来。立不起来,其他村子看了就会想——这契约签了也没用,偷了也没人管。所以这案子不能拖,必须办成铁案。我跟你跑一趟,不是帮你,是帮县衙立规矩。”
小念恩送他们到村口。骡子驮着方师爷和二丫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二丫坐在后面,怀里抱着那个装了账本、公文副本和石灰粉的包袱,背挺得笔直。她没回头,但走到山弯处的时候,举起右手挥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
学堂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狗娃去了黄泥岗,二丫去了桃林村,顾念恩去了清虚仙宗。原本热闹的学堂一下子少了三个大孩子,只剩下十几个更小的孩子还在上课。代课的是小月,她今年十岁,算盘打得还不够快,但性子沉稳,能镇得住那些坐不住的更小孩子。
小念恩站在院子里,看着孩子们围坐在石桌前,一人一把算盘,噼里啪啦地打着。声音比平时稀疏了些,但节奏没有乱。
身后传来脚步声。刘婶提着篮子走过来,篮子里是新摘的桑叶,嫩绿嫩绿的,叶面上还带着露水。
“念念姑娘,这些桑叶是槐花村那边送来的。他们今年春蚕养得好,桑叶多了,送一些过来给孩子们煮茶喝。”她把篮子放在石桌上,看了看空着的三个座位,叹了口气,“狗娃走了,二丫也走了,学堂里的人越来越少了。”
“不是少了。”小念恩拿起一片桑叶,对着阳光看了看叶脉,“是分出去了。狗娃在黄泥岗带新人,二丫在桃林村追旧账,顾念恩在清虚仙宗教弟子。学堂不是人少了,是把根伸到了更远的地方。根伸得越远,藤就爬得越长。”
刘婶没接话,只是看着石阶缝里那两株南瓜苗。先出芽的那株,主蔓已经爬过了老槐树的树根,正在往学堂门口的方向延伸。主蔓上那个最饱满的侧芽已经完全抽出来了,长成了一根两尺多长的新蔓,叶片比主蔓上的还大一圈。新蔓的基部已经扎出了不定根,正在往泥土里钻,像是要给自己的新藤蔓上个双保险。
“这根新蔓,算主蔓还是侧芽?”刘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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