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落在掌心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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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十六眉心的光走到之后,没有停。它从他眉心走出来,走到空气里,走到风里。暖褐色的,极淡极淡,像茶水泡到第九遍的颜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它在那里。
雷霆第一个发现的。他蹲在雷十六旁边,手里端着茶杯,茶水是温的。他看见雷十六眉心那点光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像一滴水从叶尖上滚下来那样,从眉心滚了下来。不是往下掉,是慢慢往下走。走过鼻梁,走过鼻尖,在鼻尖上停了一停,像走到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边拐。然后它往左边拐了,走到空气中,被风吹着往西飘。
“你的光走了。”雷霆把茶杯放下,手指伸进风里。暖褐色的光飘过来,落在他指尖上,停了停。不是暖,是温。比体温低一点,比风温一点。停在指尖上大约一次心跳的时间,然后继续往西飘。“它不在你身上了。”
雷十六没有动。眉心那点光走掉之后,眉心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痕迹,没有凹痕。光走了就是走了。“走了。走了几千年走到眉心,走到之后没有停,继续走。走到风里。”
“它去哪儿?”
雷十六没有回答。他把手掌摊开,掌心里那四个被雷尺磨出来的凹痕还在,凹痕里那层极淡极淡的暖褐色也在。光从掌心走过留下的痕迹,光走了,痕迹还在。
路遥把手伸进风里。风从苍梧星域那边吹过来,凉的。凉里面有一点温,极淡极淡的,从西边飘过来。他把手掌摊开,掌心迎着风。那点温落在他掌心里那块淡金色的印记上,停了停,然后渗进印记里不见了。印记亮了一下——不是亮,是暖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轻轻呵了一口气。
“它到我这里了。”路遥把手掌翻过来覆过去。印记还是原来的颜色,但温度变了。原来印记的温度和掌心别处一样,现在印记比别处温一点。就那么一点点。“它从你眉心走到风里,从风里走到我掌心里。渗进去了。”
雷十八也把手伸进风里。他的掌心迎着西边,等了很久。风从他指缝间漏过去,凉的。凉的里面没有温。“我的没有。”
“光认人。”路遥把手掌握起来,像把那点温关在里面。“它从雷十六眉心走出来,走到风里,风把它吹散,吹成很多份。每一份都去找自己认得的人。你那点赤金光也从他眉心走过,但它认的是你,不认我。”
雷十八把手掌翻过来,掌心里那点赤金色的光还在,从掌心慢慢走到食指尖。走到指尖之后往外伸,伸出去大约半寸,被风吹着往西飘。飘的方向和雷十六那点暖褐色光飘的方向一模一样——往雷默树林的方向。
“我的也往那边飘。”雷十八把手指收回来,赤金色的光没有跟着收回来,留在风里继续往西飘。飘到雷默树林边缘的时候,和雷十六那点暖褐色的光碰在一起。两点光在风里挨了一下,没有混,就是挨了一下。然后各自继续飘。暖褐色的往左,赤金色的往右。
雷霆把手伸进风里,指尖上那点银光也伸出去,被风吹着往西飘。然后是雷三十二的银白光,雷八十二的竹青光,雷一百五十九的碧青光。三百多道光从营地里伸出去,被风吹着往西飘。飘到雷默树林边缘,在风里磕磕碰碰的,然后各自散开,往各自的方向飘。
赤松子站在雷默树林边缘那棵雷默树掌心迎着东边。三百多道光从营地飘过来,落在他掌心里。暖褐色的、赤金色的、银白色的、竹青色的、碧青色的——落在他掌心里,停了停,然后渗进去。他的掌心没有印记,没有凹痕。但光渗进去之后,掌心里透出一层极淡极淡的光。不是一种颜色,是很多种颜色叠在一起。叠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暮色将尽未尽时天边那一小片。
他把手掌翻过来覆过去看了看,从袖子里摸出雷尺。尺尖抵在旁边那片刚摘的褐树叶子上,刻了一行字。笔画很轻,轻得像怕把叶子刻疼。
“光落下来了。落在掌心里。很多颜色。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谁的。”
刻完把叶子放在树下,压了一片雷默树叶子在上面。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没有走,又蹲下去了。
营地里,雷十六把眉心摸了摸。光走了之后,眉心空空的。不是空,是轻了。走了几千年的光,从掌心里走到胸口,从胸口走到眉心,从眉心走到风里。走完了。他把手掌摊开,掌心里那层暖褐色的痕迹还在。光走了,痕迹还在。
“它走完了。”雷十六把手掌贴回脚底的白丝根部。白丝尖上的光还在,没有跟着眉心那点光一起走。白丝的光是白丝自己的,眉心那点光是他的。两道光,一道留,一道走。“走完了还留了痕迹在掌心里。”
路遥把《雷音》翻开,掌心里那点暖褐色的光渗进印记之后,印记的颜色深了一点点。从淡金变成了暖金,和茶水泡到第三遍的颜色差不多。他在最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光从眉心走到风里,从风里走到掌心里。三百多道光飘到雷默树林边缘,落在赤松子掌心里。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谁的。走完了还留了痕迹。”
写完把册子合上。营地门口那块石头上,第九片褐色的叶子搁在苔藓上面。叶脉在暮色里透着极深极深的红。叶背刻着一行字,笔画比昨天又重了一点。
“光落下来了。掌心里很满。”
路遥把叶子夹进《雷音》里。九片叶子叠在一起,厚厚的一沓。最底下那片叶子上,赤松子刻的第一行字还在——“明天不来了,明年再来。”墨迹干透了,叶脉在暮色里透着极深极深的红。
雷默树林边缘,赤松子还蹲在那里。手掌摊开放在膝盖上,掌心里那层叠了很多颜色的光在暮色里微微发亮。风从营地吹过来,带着三百多道光的温度。他把手掌握起来,光从指缝间漏出来,亮了一下就散了。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走了。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把树下那片叶子拿起来,塞进袖口里。袖口里已经塞了很多片叶子,和那把深褐色的雷尺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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