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往下长(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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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透了。雷十八门口那根白丝在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末端分出的两个小叉抱着一粒石屑,抱得很紧。石屑是青灰色的,白丝是半透明的,两种颜色叠在一起,像一小片霜贴在石头上。
路遥蹲在石阶旁边看了一早上。茶水换了三杯,每一杯都喝到凉。雷十八也蹲着,脚底板悬在那根白丝上方半寸的地方,不敢踩下去。从昨晚发现白丝到现在,他的脚就一直悬着。腿悬麻了就换一条,换的时候脚心始终朝着地面,像怕那根白丝忽然不见了。
“你可以踩上去。”路遥把凉茶喝完最后一口,茶叶沉在杯底,舒展开的叶片把杯底铺满了。“根不怕踩。凡间的草,长在田埂上,天天被人踩。踩实了,根反而扎得更深。”
雷十八把脚慢慢放下来,脚心贴住石阶。贴得很轻,像把一片叶子放在水面上。脚心底下那根白丝还在,透过脚底板的皮肤,他能感觉到极细微的一点凸起。不是硌,是贴着。像一根头发丝垫在脚底下,不疼,但知道它在。
“它在顶我的脚心。”雷十八说。
“它在往下长。你踩它,它就用你的力气往下钻。凡间的草都是这样的,有人踩就借着人的力气往下扎,没人踩就借着风的力气往下扎。反正要往下。”
雷十六从石屋里端出第四杯茶。不是给路遥的,是给雷十八的。雷十八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水很烫,他把杯子夹在膝盖中间,脚心还贴着那根白丝。“要长多久才能长出芽来?”
路遥想了想,没有回答。他把《雷音》翻开,册子里的那根绿芽已经长高了一小截。两片子叶完全展开了,中间那片小叶子也舒展开了大半,叶尖上的绒毛在晨光里微微发亮。他翻到包着泥土的那一页——土饼又压得更平了,边缘又脱落了几粒土渣。他把土渣归拢到土饼旁边,没有长出新的绿芽。不是所有的土里都有草籽,不是所有的草籽都能发芽。
“有的土里没有草籽。”路遥把册子合上,“赤松子的褐树长了几千年才满山。不是每一道雷打下去都能长出树来。他打了不知道多少道雷,只有第一道心里长出来的那道,长出了满山的褐树。”
雷十八低头看了看脚底下那根白丝。它在晨光里比刚才又长了一点点,末端分出的两个小叉抱得更紧了,石屑被它包住了大半。“那这根能长出芽来吗?”
“不知道。”路遥把脚底板重新贴住自己门口那两块印子。印子里的绿芽已经长出了第三片叶子,极小极小的,蜷着还没张开,叶尖上已经能看见极淡极淡的绒毛。“但它往下长了。往下长了,就说明它想活。”
雷十八不问了。他把脚心又贴紧了一点。
上午,营地里的雷神又陆续出来了。和昨天一样,不是约好的,是一个一个出来的。雷三十二蹲到自家门口,脚底板贴着石阶。他昨天从雷十八那里也要了一小撮土,撒在自家门口,踩了一整天。石阶上印出了两个灰扑扑的脚印,到今天早上还是灰的。他把脚贴上去,贴了很久,抬起来——还是灰的。
“我的没变颜色。”他看着自己的脚底板。
“要等。”雷十八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他蹲在自己门口,脚心贴着那根白丝,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我昨天蹲了一整天,傍晚才变的。”
雷三十二又把脚贴回去。
雷八十二也蹲下了。雷一百五十九也蹲下了。三百多个雷神,三百多双脚底板贴着石阶。有的印子变了颜色,极淡极淡的褐。有的还是灰的。有的连灰的都没有——没有凡间的土,只是脚心贴着石头,把石头捂热了一小片。
路遥看着营地里的雷神一个一个蹲下去。深灰色的袍子连成一片,像一片灰色的云落在了营地里。他们的姿势各不相同——有的蹲着,有的坐着,有的盘着腿。但脚底板都贴着地面。没有人说话,只有风从苍梧星域那边吹过来,把雷默树叶子吹得沙沙响。
他把《雷音》翻开,翻到夹着赤松子那片叶子的那一页。叶子在纸页间压了一夜,边缘卷得更厉害了。叶背上那行字在晨光里看得更清楚了——“明天不来了,明年再来。”他把叶子翻过来,叶脉在日光里透着极深极深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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